他盯著徐妙云裙裾下若隱若現的翹頭履——那鞋尖綴著的明珠分明是朝鮮去年進貢的寒浦夜光珠,此刻卻映著《女誡》譯本上朱筆勾畫的巾幗豈讓須眉。
下國典籍怎敢......他的辯解被突如其來的編磬聲切斷。
二十四面碧玉磬同時奏響《破陣樂》,竟是徐妙云用金簪輕敲著香爐二十八宿圖。
錯銀的危宿三星隨著敲擊移位,在青磚上投下北斗七星的影子。
劉伯溫突然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濺在龜甲山風蠱卦象上。
卦象第三爻的血漬遇血則燃,火苗竄起時照亮御座后屏風——那上面精繡的《金陵繁會圖》里,抱著織梭的女子突然眨了眨眼睛。
娘娘!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指著帛書驚呼。
被金簪劃破的婦言毋辯四字正在滲血,血珠順著漢白玉地磚的蟠螭紋游走,竟在御前匯成太祖高皇后親筆題寫的開平二字。
當年正是這位馬皇后在開平衛城頭擊鼓,助徐達大破王保保十萬鐵騎。
金宗瑞袖中伽倻琴徹底崩弦,琴木裂開的縫隙里飄出焦糊的《安世樂》殘譜。
他踉蹌扶住蟠龍金柱,忽見徐妙云俯身拾起染血的帛書,用朝鮮語輕聲哼唱起《濟州漁歌》。
那是他母親在漆谷鄉下常唱的調子,此刻卻被填上了《內訓》的詞句。
貴使的漢城官話帶著慶尚道尾音。徐妙云忽然貼近金宗瑞耳畔低語,發間九翟冠垂下的貓眼石正映出他放大的瞳孔,就像這《女德訓》里的毋字,用的還是高麗朝的舊字形。
奉天殿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香爐青煙都凝滯不動。
朱柏面前那盞冷透的君山銀針泛起漣漪,茶湯里沉浮的雀舌竟拼出個鳳字。
年輕皇帝摩挲著青玉扳指上的螭紋,目光掃過丹墀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后停在御案那方裂了道的九龍鈕寶璽上——璽身血沁正緩緩漫過制誥之寶四個篆字。
檐角鐵馬忽然向東齊齊轉向,驚得盤旋的雨燕撞上琉璃螭吻。
朱元璋慢條斯理地拔出插在金磚縫里的魚腸匕首,刃尖粘著的血珠墜地時,奉先殿方向傳來三聲悠長的鐘鳴。
劉伯溫袖中蓍草盡數化為灰燼,老學士望著藻井上突然偏移的紫微垣星圖,喉頭發出聲似哭似笑的嘆息。
青煙凝成的北伐將士輪廓突然崩散,化作細碎的星芒灑落在九龍柱間的蟠螭紋地磚上。
朱柏搭在龍椅上的手指微微叩動,指尖青玉扳指與金磚相擊的脆響,竟將滿殿凝滯的空氣震開漣漪。
朝鮮《訓民正音》既參詳過大明典籍。年輕皇帝的聲音似松濤拂過冰面,驚醒了被紫微垣異象攝住心神的文武百官,禮部當以《洪武正韻》回贈。
他說話時目光掠過金宗瑞撕裂的十長生紋補服,丹墀下的通政使立刻將謄錄的《永樂大典》綱目展開三丈。
金宗瑞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袖中殘余的伽倻琴弦突然繃緊,在腕間勒出猩紅血線——那弦上沾染的《安世樂》曲譜正隨著奉先殿鐘鳴寸寸斷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