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攥緊拼合完整的束水攻沙圖狂奔,帛布邊角在夜風里獵獵作響,沿途宮燈竟次第染上猩紅。
當他沖過最后道月洞門時,腰間的羊脂玉佩突然迸裂,碎玉如星子灑落在"永不加賦"的血漬上。
雙喜撲跪在青磚上時,鎏金葫蘆滾出三丈遠。
安宮牛黃丸沾著太子咳出的血沫,在琉璃宮燈下凝成十八顆赤珠,沿著磚縫滾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小太監喉頭發出咯咯響動,十指摳進地磚縫隙,竟抓出把混雜著靛藍霉斑的遼東參須。
子時的梆子剛敲破第一聲,蟠龍杖已撞開太醫院鎏金門環。
朱元璋玄色龍紋氅衣掃落檐上積霜,杖頭嵌著的東珠將滿室藥柜照得森然發亮。
周慎微后背抵著"遼東五味"的藥屜,蒼耳子與決明子簌簌落進他汗濕的領口。
"誰動的藥渣?"太上皇杖尖挑起半片參須,那靛藍霉斑遇著燭火竟泛出尸斑似的青黑,"洪武二十三年太醫院走水,燒的可不止是脈案。"
周慎微袖中三枚永樂通寶突然發燙,燙得他想起齊王府送來野山參那日。
裝參的紫檀匣底沾著冰裂紋,細看卻是用遼東凍土拼出的河防圖——恰與楊漣束水攻沙圖中永濟渠改道處重疊。
劍光閃過時,烏紗帽的皂紗裂作兩片飄落。
蟠龍杖重重杵在《本草綱目》金匱要略篇,震得藥秤上的砝碼跳起半寸。
朱元璋指腹抹過劍鋒沾染的參須霉斑,看著那抹靛藍在龍紋上洇成北斗貪狼星的形狀。
"三更前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太上皇突然輕笑,劍尖挑起案上給東宮配藥的犀角杯,"朕就把周院使的舌頭,泡進這犀角杯里當藥引。"
銅壺滴漏突然發出蟾蜍般的咕嚕聲。
周慎微瞥見窗外飄落的雪片染著朱砂紅,那血色分明與楊漣棺中缺失的指甲同色。
藥柜最頂層的《瘟疫論》無風自動,掉出張裹著冰碴的桑皮紙——正是二十年前賭命合龍時,他與楊漣互按血印的生死狀。
寒風卷著雪粒子撲進藥房,將滿地赤珠吹得骨碌碌亂轉。
雙喜忽然抽搐著指向房梁,喉間擠出嘶啞的"河伯"二字。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梁木縫隙滲出腥黃泥水,在"妙手回春"匾額上匯成束水攻沙圖的溝渠紋路。
更漏銅人眼窩淌出的血珠,此刻正順著地磚縫爬向太醫院門扉。
朱允炆踏碎廊下冰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腰間羊脂玉佩的裂紋里滲出靛藍色霧靄,在雪地上拖出永定河改道的蜿蜒軌跡。
蟠龍杖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顫鳴。
朱元璋劍鋒上的靛藍霉斑化作飛灰,卻在雪地里聚成個"試"字的篆體輪廓。
周慎微懷中突然滾落個油紙包,露出半截帶著獸夾傷痕的遼東老參——參須紋路竟與楊漣掌心的黃河故道圖分毫不差。
子時的雪幕深處,隱約傳來皇孫踉蹌奔來的鹿皮靴聲。
太上皇劍尖輕挑,將沾著參須的雪片釘在"河防秘要"匾額中央,那位置恰是束水攻沙圖里最兇險的桃花峪渡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