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梔亮了紫綬印信,車馬駛入一方院子。一路上商浪趕車,裴液盤腿坐在車轅上,寫完了自己當任雁檢以來的第一份結案文書。
每位巡檢若能帶著自己的性命與完成的案卷回到臺里,都會手寫一份結案箋子,同案卷一同封存進仙人臺的檔案里,翻查仙人臺往前許多年的案卷,可瞧見的不只是那些案子的首尾,還有前代巡檢們留下的痕跡。
邢梔帶著裴液過了穿門越戶,沒有登上任何一座高樓,徑直來到觀星臺下。然后她沒有上去,和門前文書說了兩句,那人瞧了裴液一眼,擱筆上去通傳,不一會兒便下來,對裴液做了個“請”的手勢。
邢梔笑笑:“去吧,臺主就在上面。我無事稟報,就不涉足了。”
裴液點點頭,朝她抱拳拜別,握卷提劍走了進去。
“就一條道兒,往上走吧。”門口文書向上一指。
確實就這么一條道,石砌石筑的廊道與階梯,給人以亙古不變的純凈與穩定之感,走進來的第一時間裴液就已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響,越往上走就越加安靜,裴液不禁升起一種想法——常年住在這里的人,恐怕很少思考人間的事情。
向上不知多久,終于漸漸開朗,頂處原來也只有一個巨大的房間,很空曠,地平天圓,形似穹廬,置物都是一些奇異的儀器和堆摞的書籍。
它也是同色石料砌成,但頂部離地很高,很干凈,也就顯得下方那襲素袍更加單薄渺小。
但他其實還是很高大的,骨架硬朗,轉過頭來時也顯得很寬厚:“又見面了,且進來吧。”
裴液行了一禮:“明月之刺一案已結,因來復命。”
“嗯,今晨剛得了回報,結案文寫了嗎?”李緘伸出手。
裴液遞上。
李緘低頭看去,少年寫得極為簡潔,幾乎令人難以相信一樁這樣牽涉眾多、懸置廿載的案子的結尾竟只此寥寥數語。
“二十三年前的明月宮刺皇后一案,首尾已清。雨會把靈境漫延到岸上,刺客會從蜃境里出劍。
牽涉的人有:賀烏劍、魚嗣誠、魚紫良、張夢秋,都已經殺了;雍北、雍戟,還沒殺。
沒有無辜的人死掉。
鎖鱗二十八年,裴液。”
語言很平白,也很簡單,但李緘卻多看了一會兒,取了公私二章蓋上,合上遞還道:“此案懸置甚久,一因宮禁之中,難以行事,更有魚氏阻礙;二因刺殺之事撲朔詭譎,自越沐舟去后,更無人知曉細節。如今這件案子上的迷霧都被你吹去,一切清清楚楚,可算結案了。”
裴液接過來,李緘繼續道:“這份案卷秘級是‘不見不聞’,在此級別中優先位次一直是‘九’,近兩年提到了‘七’。你結了這件案子,可以做鶴檢了。”
這話此前在五云樓上說過一次,此案確實驚險繁難,但也只是他裴液真正經手的第一個案子,何況他一直是拿仙人臺作筏,行些方便之事,心里并沒太把自己看做仙人臺的人。忽然給他這張鶴字牌,還是有些猶豫。
“這,我才八生,也只辦了這一件案子……還得保密。恐怕不能服眾吧。”
李緘表情沒什么變化,好像不大值得一提,低頭從打開了一個小柜,擇取著:“凡升任鶴檢之人,誰身上沒幾件禁止調看的秘案。既然升了鶴檢,自然是做了足以升遷的事——接下吧。”
他遞來一塊幾乎沒有任何辨識特征的小牌子:“之前是西洲幫你索要,你本人未到,給你錄的是雁字乙上。鶴字不排上中下了,整個大唐所有分臺加起來人數也有限,只在甲乙丙中排名。先與你一塊‘丙一’吧。”
“這,這不會太高嗎?”
“我認為,丙字里其他鶴檢能做到的,你大半都能做到;但你能查的東西,幾乎所有丙字、大半乙字都查不了,所以就先這樣吧。”
“那,那祝哥兒,祝高陽是什么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