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份從骨子里透出的、如同鳳凰般睥睨天下的高貴與強勢,卻絲毫未減,反而因這清減,更顯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
“一年零三個月又七天。”慕容嫣紅唇輕啟,吐出一個精確到天的數字,鳳目直直地盯著林臻,那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要刺穿他內心所有的隱藏,
“滬縣的風浪,竟比朕這金鑾殿還難脫身?”
林臻站起身,姿態依舊恭謹,目光坦然地迎向她帶著審視意味的注視:“滬縣初創,百廢待興,倭寇如犬伺隙,臣不敢懈怠。深水港已于上月初八順利通航,第一批南洋商船已靠泊卸貨。臣…心系朝政,故不敢拖延分毫,昨日抵京,今日便入宮覲見,述職請安。”
“述職請安?”慕容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并未回到龍椅,反而輕盈地繞過御案,走到林臻面前不足三尺之處停下。
那混合著冷冽寒梅與淡淡墨香的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她鳳目微抬,仔細打量著林臻的臉龐,目光流連在他被海風吹得略顯粗糙的皮膚、眉宇間沉淀的沉穩和那雙深邃依舊的眼眸。
“‘破浪號’抵京三日前,朕案頭已收到工部關于‘325#水泥實測報告’、吏部關于蕭寒舟擬任滬縣縣令的考語、以及毛夢極呈上的‘滬縣軍力布防圖’。你林世子想稟報的國家大事……”
她微微傾身,靠近林臻,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耳廓,帶著一絲只有兩人才能懂的挑釁,
“莫不是想告訴朕,滬縣的浪頭,打濕了世子爺的蟒袍?”
她語調低沉,帶著一絲戲謔,卻用上了世子爺這個極其私密、近乎調情的稱謂。
她的身高恰好及林臻的眉骨,微微仰頭看他的姿態,強勢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林臻心頭一跳,深知她越是如此鋒芒銳氣地說話,內心壓抑的情愫便越是洶涌。
他穩住心神,退后半步,保持君臣之禮的界限,聲音平穩無波:“陛下洞若觀火,臣深表欽佩。既如此,容臣為陛下詳述滬縣詳情……”
慕容嫣卻猛地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那動作帶著女帝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那些數字、藍圖、奏報,朕晚些再看!夫君!”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鳳目灼灼,帶著強烈的情緒傾瀉而出,“朕不是問你的滬縣!朕在問你!這一年來,在滬縣風浪里搏命的時候,在倭寇刀鋒下穿梭的時候,在深水港通航禮上接受萬民歡呼的時候……你可有分神?可有想過朕在這宮城里,批著堆成山的、彈劾你擁兵自重、指責林家功高震本的奏章時,是什么心情?”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飽滿的胸脯在龍袍下起伏不定,眼中那層薄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熱的火焰,夾雜著一絲……深深的幽怨!
空氣瞬間凝滯。
殿內落針可聞。巨大的鎏金蟠龍燭臺上,燭火跳躍了一下,映照著慕容嫣眼中翻涌的情緒。
她緊緊盯著林臻,仿佛要用目光將他鎖住,不許他再逃開。
林臻沉默片刻,那深邃如古井的眸中,同樣翻涌起復雜的波瀾。他再次微微躬身,聲音低沉,帶著穿透歲月沉淀下的真摯:
“深水港初通之日,萬民歡呼如浪,為夫于高臺之上,卻見天際北斗闌干。彼時彼刻,所念者非臣之功,乃陛下曾立于摘星樓上,告臣以北辰之位,當為天下立心之語。滬縣風波險惡時,倭寇石火矢掠鬢而過,其音若厲鬼哭嘯,然彼時回響于臣耳際者,乃昔日陛下于西山圍獵,斥臣驅馳過急時之怒嗔。陛下……嫣兒,你可知道,你無時無刻不在為夫之心念,如影隨形,如骨附髓。”
他的話語,沒有激烈的表白,沒有熾熱的擁抱,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精準地擊中了慕容嫣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那些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屬于帝皇與重臣之外、青梅竹馬之間隱秘的點滴——摘星樓的夜話,西山獵場的佯怒……都被他清晰地記得,在生死之際、輝煌之時,成為他心中最深的烙印。
慕容嫣眼中的火焰瞬間熄滅,被一種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酸澀和柔軟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