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眼神一定,決定了目標。
他拿起話筒,手指穩穩地撥出了一個號碼——怡和洋行大班紐璧堅的私人號碼。
在撥號的過程中,他迅速調整著面部肌肉和嗓音,將那份成竹在胸的鎮定壓下去,換上了焦灼甚至帶點懇求的腔調。
電話接通,聽到紐璧堅那帶著英倫腔的英語“hello?”傳來時,林火旺立刻用帶著濃重日本腔、略顯焦急的英語說道:
“紐璧堅大班,很抱歉這么晚打擾您,我是《亞洲日報》的小林天望……遇到一個非常棘手的麻煩……”
他語速偏快,將印刷機被海關無理扣押、所有手續齊全卻被告知要留置檢查十五天、第二期雜志出版迫在眉睫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時間壓力和可能造成的巨大損失。
言語間充滿了“求助”的急切和對紐璧堅這位“德高望重、人脈深厚”的洋行大班的仰仗:“……紐璧堅先生,在港島,能及時且有力解決這種事情的,我想除了您,再無他人了。
請您務必幫我疏通疏通關系,只要能盡快把機器取出來,一切好說!
鄙人及《亞洲日報》上下,定當感激不盡!”
他把“定當感激”幾個字咬得格外重,透出一種“不惜代價”的暗示。
他的每一個吐字,每一次呼吸停頓,都經過精心設計,確保將一位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的商人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電話那頭,半山的一處別墅洋房,紐璧堅握著聽筒,身體陷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中。
林火旺那帶著“絕望”氣息的求助聲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他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其得意的笑容,幾乎要大笑出聲,只是強行憋住了,握著拳頭在厚重的紅木桌面上無聲卻用力地捶了一下。
贏了!贏得太輕松了!
港督麥理浩爵士剛剛在府邸那個私密晚宴上提出的賭局還歷歷在目:“先生們,我們已經給那位張狂的小林天望設了個甜蜜的陷阱——卡住他那寶貝印刷機。
我們打個賭?
他最先會向在座哪一位撥出那求救的電話?
賭注,一瓶我的1915年波爾多典藏‘滴金’!”
在座的可都是英資巨頭們:太古、會德豐、和記黃埔、渣打……甚至包括匯豐那位老狐貍沈弼。
他紐璧堅押了自己,結果證明他的判斷極其精準!
那瓶傳說中的極品紅酒,即將屬于他了!
“哎呀,小林先生……”紐璧堅立刻換上一副極其為難、深感棘手甚至痛心疾首的語氣,刻意拉長了聲調,“這……海關辦事一向有他們的規章流程……非常難辦啊!
尤其是這種所謂涉及技術核查的程序,他們……唉,很僵化的!”
他皺著眉,仿佛正為這個“不近人情”的制度而煩惱,聲音里充滿了同情與無奈,“不過,小林先生是我們怡和非常重要的朋友……不,是我們怡和珍視的合作伙伴!
您的困難就是我們的困難!”
他頓了一頓,仿佛在做出一個極其重大艱難的決定:“這樣!請小林先生務必放心!
為了我們這份寶貴的友誼和信任,我紐璧堅現在就放下手頭所有事務,親自去海關了解情況!
動用所有關系去……唔…周旋!
請務必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一定要等我消息!”
他強調著“友誼”、“信任”、“親自”、“周旋”、“務必等我”這些詞,語氣無比懇切鄭重,給足了希望,卻也模糊得滴水不漏。
他內心嗤笑著:這只東洋小狐貍終于乖乖跳進圈套了!
林火旺在這邊握著話筒,聽著紐璧堅那番聲情并茂的表演,心中一片雪亮。
他幾乎能想象出對方此刻得意忘形卻又強裝煩惱的表情。
他立即換上一副感恩戴德的語氣: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