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有一年多沒吃過任何罐頭了,看到那果肉剔透的黃桃,我的口水不再受到大腦控制。
但我一口都沒動,仔仔細細把果肉切成小片,和著糖水一起喂給她,她的堅持到底沒能堅持過我的堅持。
黃桃罐頭可能真的是什么靈丹妙藥,我看到她干枯的嘴唇被滋潤,眼睛里浮起一層水光,眼神因此變得明亮,我感到快樂極了。
當時恰好是冬天,我小心翼翼的把那罐黃桃儲存了20多天,每天切下一小塊,放在碗里煨熱了再喂給她,那時她會看著我笑,我也看著她笑,不再去想半夜里她疼得直打滾時我們是如何在各自的被窩里嗚咽慟哭。
我們之間最后一場清晰的對話,是她對我說:對不起,媽媽沒有照顧好你。
我那時已經很懂事了,我也對她說:對不起媽媽,我也沒有照顧好你。
母子間彼此照顧的意義是什么?
你生我養我教育我,彼時我很弱小,受你庇護,爾后我功成名就,予你榮光予你奉養予你安詳,此時你已老去,但愛在時光中輪回,歷久彌新積重累厚。
但我只感受到了前半部分,甚至連前半部分都不甚完整。
我很痛苦,我的人生永遠不可能完整了。
我很憤怒,讓我變得殘缺的人,正是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生父。
當我很輕易的用暴力弄來了足夠生存的金錢時,我極度難堪的明悟到,生而不養從來不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是自由主義被無底線濫學濫用之后對于人性黑暗面的解放。
這種解放不但摧毀了某些類人生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線,更在他們的自我意識里構筑了一道新的防火墻——責任哪有自由重要?
在自由高于一切的魔道范式中,世間所有美好都可以被重新定價。
怎么定?自由心證,看我心情。
這事兒聽起來不壞,但可怕的是,他們癲狂渴求的從來不是精神上的自由,而是對外索取的肆意自由,是‘我可以做但你不能說’的蠻橫自由,是‘利我者可一可再、損我者皆為罪行’的霸權自由。
本質上,這是不要逼臉。
憑什么只有你能享受這種單方面的自由?
但是他們會找很多理由去美化這一點,足夠體面的叫做謊言,不夠體面的便是暴力。
……
7.垃圾和人
有一段時間,我瘋狂的渴求暴力,打沙袋打到拳面出血,一言不合就和更強壯的高年級混混開戰。
我想知道,那種肆意索取的自由到底是怎么滋味。
但我仍然極度排斥謊言,因為它太體面了,去你媽的體面,我不要體面,我也不想給你們體面。
我成功了,我們打服了所有人,因為我不怕死,所以我能發揮出于個體而言堪稱極致的暴力。
在得到了那種予取予求的自由之后,我只開心了不到一天。
在這所中學里,我看任何一個學生不順眼,都可以一巴掌抽過去,把他抽翻在地上,用腳踩著他的頭,漫不經心地問:“服不服?”
答案不可能有第二種。
面對已經足夠成熟的初三學姐,我勾勾手指頭,她們就真心實意的夸我“你好棒”。
可是這種事有什么可爽的?
欺凌弱小的快樂到底會從哪個角落里浮現出來?
和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發生性關系,真的能夠得到成就感嗎?
我擁有了比方同輝高級十倍的自由,卻并不快樂,我的心,仍然被性、暴力、和謊言困擾著。
這一次,困惑我的不再是它們之間的聯系,而是更高層次的東西。
我開始嘗試撒謊,戲弄某些人,可這并不快樂。
我又嘗試著對某個極其惡劣的混混做一些更加暴虐的事情,他哭著懺悔,發誓以后再也不強迫女孩子,我把他折磨到失禁,仍然不快樂。
我又嘗試著和某個漂亮學姐交往,差一點點上床,還是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