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霧氣已經消散了,遠處的山峰上還能看見皚皚白雪,劉羨望著積雪的反光,說道:“那季達的意思是?”
薛興道:“我看這次刺殺,說不定是盧長史指使的。”
“不用說不定。”劉羨斬釘截鐵地道,“今天這事,一定就是盧播布置的。”
他隨即批評盧播的反應道:“盧播的反應未免也太浮夸了,他擠了半日都流不出淚,還假惺惺地說要替人報仇,可語氣中對建威將軍傷勢的心不在焉,早就浮于表面了,他能騙誰呢?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件事舍他外,已經沒有別人能做了。”
“建威將軍也是心知肚明,懶得拆穿他罷了。”
薛興見自己與劉羨所思一致,不免有些高興,又疑惑道:“可干這件事,對盧長史好處又在哪里呢?”
劉羨笑而不答,但他心中則升起了無窮的警惕,同時又不禁暗中嘆息,怎么就搞成了這幅模樣?
答案不難推理出來:盧播是梁王左長史,軍中的三號人物,并沒有與周處爭權的必要,同時也未曾聽聞過,盧播和周處有什么仇怨。策劃刺殺周處,對盧播根本沒有好處。所以他只會是一個執行者,而非是主謀。那能指使梁王左長史刺殺的人又能是誰呢?再聯想到周處曾經在洛陽彈劾梁王,謎底已經不言自明了。
可梁王為什么要這么做?周處確實是彈劾過他,污了他的名聲,但現在可是大戰期間。作為統帥,作為同袍,在背后對作戰的將士放冷箭,這要是讓全軍上下知道了,軍心不就散了嗎?就連孫秀都不會在這種時候胡作非為。
回到軍營后不久,晉人大軍緊跟著進駐好畤縣,劉羨帶領著幾位屬下去迎接司馬肜。這位梁王殿下依舊是面容和藹,言語可親,談笑風生間,毫無宗王的架子,臉上的神情里也只有對初戰告捷的洋洋喜氣。
他很快在好畤縣設席慶功,并讓諸將們舉杯暢飲。
坐在宴席上,梁王的表現讓劉羨殊為迷惑。因為他的言行舉止中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殺氣,也沒有任何出現意外的驚慌感,這一度讓劉羨覺得,或許是自己想錯了?
畢竟萬事無絕對,或許盧播只是揣測上意,并沒有得到梁王的直接指使也說不定。只是這些不足以說服劉羨,讓他打消心中的定見。
平心而論,劉羨之前對司馬肜還是有一些好感的。別的不說,至少他確實救了自己一命,而且還讓自己能夠得見老師最后一面,雖然自己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但劉羨也知道,人到絕境的時候,很多人想付出代價都沒有門路。
何況觀察梁王平素的所作所為,確實當得起賢王二字。
他待人和善,絲毫沒有賈謐那般的趾高氣揚,上至公侯,下至平民,他都能一以貫之,在長安時,他也曾親自到長安府衙聆聽百姓訟冤;
而且司馬肜作風極為簡樸,并非是晉武帝司馬炎那般作秀式的簡樸,而是確實如此。他除去正常場合要穿的朝服外,幾乎從來不穿什么絲綢紈绔,而是打了十來個補丁的單衣。即使是現在這樣嚴寒的天氣,司馬肜也不過在外面披了層鹿裘斗篷罷了。
就是在此時此刻,司馬肜在宴席上端出的飯菜,也不過就是吃些薤菜萊菔、菘菜豆粥之類的,唯一的肉菜也就是從洛陽帶過來的咸魚,已經不能要求更多了。
唯一讓人詬病的,無非是平日閑來無事時,他喜歡走狗遛鳥而已,這又能苛責什么呢?跟傷天害理毫無關系。
這樣一個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人,會去設計刺殺麾下的將領嗎?這于情于理都很難讓人信服。可除此之外,又實在沒有別的人選了。
劉羨忍不住在心中想:梁王可是司馬懿的親兒子,或許他遺傳了他父親的才能,能夠在眾人面前,全然隱藏自己的情緒,若他真是那樣一個怪物,那就不奇怪了。
正思忖間,司馬肜忽然對劉羨說:“懷沖啊,周子雅的傷勢如何啊?”
劉羨精神一振,回答道:“回稟殿下,那一箭沒有射到要害,應該養個十來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