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火光雖暗,陳舟卻能看見噙在畢楷眼中那閃閃的淚。
緩和了一會兒情緒,畢楷最終講完了整件事。
……
畢楷自知欠高耀一命,即便自己行動不便也要獨自狩獵,照料高耀,企圖把他治好。
幸虧那時草原常有野獸廝殺,拋在地上的尸體并不少,偶爾還能采摘些漿果,短時間內雖吃不好,但也餓不死。
然而高耀受的傷實在太嚴重,別說這里缺醫少藥,畢楷的醫術又沒有多么高超。
就算畢楷真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一個五臟俱傷的人。
偏偏畢楷不信邪,總覺得自己虧欠,覺得以自己的天資,以自己掌握的藥理能研究透此方土地上的草藥,調制出合適的藥方。
嫌草原上植物稀少,他便帶著高耀輾轉來到了這處山溝中,每天除了找食物便是到處收集不認識的草藥,一株株嘗,測試毒性,判斷藥性,希望效仿神農搞出一副能治內傷的方子。
但天底下哪有那種好事。
俗話說是藥都有三分毒,畢楷整日嘗藥,非但沒能試出方子,還中了不知道什么毒,自己的功夫也廢掉了大半。
他那只斷掉的胳膊倘若悉心療養本來有痊愈的機會,整日出去打獵,回到庇護所后還要做飯,慢慢的也落下病根,徹底廢掉了。
自己的身體怎么樣自己清楚,高耀深知自己斷然留不得性命,與畢楷在一起這段日子里,便把馴獸之法和他掌握的武功和他的遺愿全部交代給了畢楷。
習武之人身強體健,原本高耀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但他看著畢楷瘋魔一般生嚼草藥,生怕自己舍命救下的大哥先自己而去,便找了一個大風呼嘯的夜晚,獨自爬起來,離開庇護所,凍斃在了寒風中。
畢楷終日辛勞,晚上休息時只來得及往篝火里多添些柴,平時半夜篝火將熄,都是高耀將畢楷喚醒,若沒有高耀出聲,他便睡得宛若昏死過去。
因此直到第二日清晨被凍醒,看到篝火熄滅,看到獸皮床上不見了高耀,畢楷才知道事情不好。
待他找到高耀時,高耀早就活活凍死,橫尸在冰冷的林地間,身體早就僵硬了,而眼睛還睜著。
他的頭沖著北方,隱約是信標所在的位置。
那是他的遺愿——
來到此方世界,死在此方世界,也就無法落葉歸根,無法回到故鄉了。
對高耀來說,那把弓便是他唯一的寄托,便是他的家。
他將馴獸法傳給畢楷,是希望畢楷能替他馴好大角鹿,完成恩人的囑托,好換回他的家傳寶弓,他希望自己死的那天,能跟弓葬在一起。
高耀知道自己絕對撐不到與恩人重逢的時候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畢楷活下去。
或許有一天,他的畢大哥能幫助他完成遺愿。
為此,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離開前往篝火中多添了些柴,那是他給他的兄弟留下的最后溫暖。
而畢楷終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拖著一副殘軀,整日在山嶺與草原間活動,積攢下這鹿群,也最終等到了陳舟的到來。
只可惜這一切高耀都看不到了——
他被埋在距離窩棚不遠處的淺墳中。
冬天土很硬,畢楷已沒了力氣,好不容易才挖出一個能葬下高耀的坑,往上面蓋了一層土。
這個聞名于江湖的神射手客死他鄉,墳上只有一個被風吹倒的木頭墓碑,上面用炭寫了姓氏表字——
高光曄。
其光灼灼,其華曄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