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院子里就傳來了拖拉機的聲音。九月披衣出來看,大姨父正和大哥把一筐筐玉米卸在東墻根下。玉米棒裹著黃綠色的苞葉,上面還沾著濕漉漉的露水,在熹微的晨光里閃著亮。
“今天得把這些玉米都剝開,再把玉米粒搓下來,”大姨把早飯端到院里的石桌上,“今年玉米結得大,一個頂去年一個半。”
九月已經搬來了大盆,拿起一個玉米棒剝起來,苞葉在她手里靈巧地翻轉,很快就露出了金黃的玉米粒:“去年搓玉米把手搓出了繭子,今年倒是適應了。”
“你這孩子就是能吃苦,”大姨父端來碗玉米粥。
大哥剝開一個玉米棒,“不過九月不一樣,打小就跟著下地,知道糧食金貴。對了,在學校生活費夠花嗎?不夠錢跟我說。”
“夠了,”九月搓著玉米粒,金黃的顆粒落在盆里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周六周日打工攢了點,加上獎學金,差不多夠了。”
大嫂的搓玉米速度飛快,拇指順著玉米粒的紋路一推,金黃的顆粒便簌簌落進木盆,撞出嘩啦啦的脆響,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她騰出一只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目光落在九月泛紅的指腹上,嘴角漾起溫和的笑意。
“九月就是懂事,”她抓起另一棒玉米,苞葉上的絨毛沾了些在袖口,“不像我,小時候書包背到半路就藏柴垛里,跟著哥哥們去河溝摸魚。現在明明寫作業問個算術題,我都得琢磨半天,生怕教錯了。”
木盆里的玉米粒漸漸堆成小山,大嫂用手背抹了把額角的汗,忽然湊近九月輕聲說:“你要是將來能回咱鎮上教書,那可真好。咱這小學的老師換了好幾個,年輕的留不住,老的快退休了。你知書達理,孩子們肯定喜歡你。”
九月正低頭搓著玉米,聞言抬眼時,見大嫂眼里閃著期待的光,像藏著顆被陽光曬暖的玉米粒。遠處傳來亮亮和明明追逐的笑鬧聲,混著玉米墜盆的脆響,在午后的院子里輕輕蕩開。
“九月你歇會兒,”大嫂遞來碗糖水,“看你額頭的汗,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你說的那個甜糯玉米,真有那么好吃?”
“比水果還甜,”九月喝了口糖水,“煮熟了咬一口,黏糊糊的,還帶著奶香。在學校附近,一根能賣五塊錢呢。”
“五塊錢?”大侄子瞪大眼睛,“那我要種玉米,賣好多錢!”大家都被逗笑了,院子里的笑聲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傍晚時分,大盆已經裝滿了玉米粒。大姨父找來幾塊大竹席,把玉米粒倒在上面攤開:“得曬三天才能干透,這期間每天要翻兩遍,跟曬谷子一樣講究。”他看著滿席的玉米粒,像看著滿地的碎金子,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晚飯時,大姨煮了一大鍋嫩玉米。剛剝好的玉米帶著水汽,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開,混著晚飯的煙火氣,把一天的疲憊都泡軟了。院子里的燈亮起來,飛蛾圍著燈泡打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曬場上沒收拾完的谷物,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九月靠在門框上,看著滿院被陽光曬透的谷物,忽然覺得,這些飽滿的谷粒、圓潤的花生、金黃的玉米粒,都是時光結出的果實。這個暑假,她在翻曬谷物的間隙,和家人聊著土地的未來,那些關于農業、關于家鄉、關于希望的對話,就像被陽光曬透的谷粒,飽滿而明亮。而九月的陽光,會把這些對話曬得暖暖的,藏在歲月里,成為往后日子里最珍貴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