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掀起銀線刺繡的披風,拂動著奧克蘭的灰發,他的指尖在虛空中收攏,北方第七星的光芒從指縫間漏下,像極了他十五歲那年從沃特拉德諾伊雪松枝頭抖落的星屑。
侍從們捧著金絲綬帶在身后靜候多時,他們都是老國王從巴格尼亞逃到米尼西亞的忠誠之士。
有人才十七歲,還在讀軍校的年紀,就匆匆結束了學業,流亡國外,有人老態龍鐘,比老國王還要蒼老,枯瘦的手指已經快要握不住鎏金的托盤。
最年邁的萊昂納德甚至需要拄著黑檀木拐杖,那根拐杖頂端鑲嵌著從巴格尼亞王室寶庫中帶出來的藍寶石,這是奧克蘭為了表彰其忠心而賜下的。
除了這點珠寶之外,老國王也沒什么東西了。
“陛下,宴會即將開始,您準備好了嗎?”
一位年長的侍從恭敬地問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對未來的不確定,也是對過去的懷念。
今天晚上的宴會很重要,它關系到老國王能不能早日返回巴格尼亞,能不能再一次風光的成為全體巴格尼亞人的共主。
沒有人會怠慢,即便是老態龍鐘的萊昂納德也打起精神,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只要宴會成功了,即便是我明天就投入大地母神的懷抱,這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要埋葬在王室墓園中,與歷代的國王們同眠。”
巴格尼亞人雖然喜歡外出打工,死在外面戰場上的人更是數不勝數,但是他們卻有著極為濃重的鄉土之情,只要有同伴活著從戰場上走下來,都要竭盡全力的將死者帶走,帶回到巴格尼亞的群山中。
除了巴格尼亞人,其他國家的人都無法理解他們的思維,不管他們信什么宗教,哪怕是已經移民出國的巴格尼亞人,只要他們還覺得自己群山之民,都會死后讓子孫后代帶自己的骨灰回去埋葬,或是灑在大河和溪流中。
奧克蘭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神卻飄向了遠方。他想起了沃特拉德諾伊的那片森林,那里的雪松高聳入云,枝頭掛滿了晶瑩的冰珠,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他已經快有三四年的時間沒能見過它們了。
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么,奧克蘭的心有些忐忑不安,蹦蹦跳著,所以,在宴會開始之前,他才會走到高處看一看北方之星,這是他從幼時就養成的習慣。
每當奧克蘭煩惱、憤怒,以及恐懼的時候,他都會看一看它,然后其心就會穩定下來……這必然是歷代的國王通過北方之星在看著他。
再看了一會后,奧克蘭才依依不舍的轉身走進房屋內,在這個過程中,侍從們逐一上前,為他戴上王冠,系上披風,提著權杖跟在其身旁,做足了國王的派頭。
不過在即將下樓梯的時候,奧克蘭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事情。
“把我的王冠摘下來。”
他如此對著萊昂納德說道,這位忠心耿耿的王室老臣的責任,就是負責保管、保護王冠。
“陛下,這怎么能行呢?”
萊昂納德大驚失色,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住黑檀木拐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今晚的宴會如此重要,您必須以國王的身份出席,戴上王冠是必要的禮儀啊。”
“正是因為宴會如此重要,我才不應該戴上王冠。”
奧克蘭耐心的向老臣解釋。
“今天晚上米尼西亞的王者也會出現,我戴上王冠,意味著我和他的地位相等……然而,我現在卻必須要向他低頭,高高昂著頭可以獲得贊譽,卻得不到幫助。”
老國王嘆了一口氣。
跟在他身后的侍從們紛紛低下頭,年輕的艾德溫咬緊了嘴唇,眼眶泛紅。
他們明白老國王話中的深意……這頂王冠承載著巴格尼亞百年的榮光,如今卻要為了復國的希望而暫時摘下。
嗯,侍從們沒把克里斯王子算在其中,畢竟后者是什么情況,他們比米尼西亞人、波西米亞人更加清楚。
誰做得對,誰做得不對,作為王室侍從,他們心里都有一筆賬,也騙不了自己。
萊昂納德嘆息著為奧克蘭摘下王冠后,隊伍繼續出發。
一行人來到宴會廳的鎏金大門前,走在兩名年輕佩劍侍從后面的奧克蘭就已經聽到了從里面飄出來的歌聲和音樂。
月下十四行詩,很動聽的詩歌,是米尼西亞宮廷最愛的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