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寒風卷著雪粒,像無數把小刀子,呼嘯著掠過連綿的清軍營帳,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帳外徘徊。
營地里,篝火微弱的燃燒著,火苗被風壓得幾乎貼地,映照出士兵們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他們蜷縮在營帳角落,有的裹緊了單薄的衣物,有的用凍得發僵的手搓著臉頰,試圖汲取一絲暖意。
在一座巨大的中軍帳里,炭盆里的火炭燒得通紅,不時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卻驅不散帳內的寒意。
多爾袞坐在矮桌前,手里攥著一只銀質酒壺,酒液早已冰涼,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對面帳門的方向怔怔出神,眼神異常陰鷙,像是被什么煩心事所困擾。
多鐸坐在他對面,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里捏著一塊干硬的肉脯,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又嫌惡地丟回盤子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從多爾袞手中搶過酒壺,朝嘴里猛地灌了一口。
“咳咳……”劣質燒酒在喉嚨里炸開辛辣的暖意,卻壓不住他胸腔里的寒氣。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濺在臉上的酒漬,熊皮襖的袖口露出磨得發亮的銅扣,“這鬼天氣,再凍上半個月,八旗子弟們的手指都得凍掉,還提什么開弓射箭?到時候怕是連弓弦都拉不開了!”
“明軍不也跟咱們一樣苦熬著?”多爾袞隨意地回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這能他娘的一樣嗎?”多鐸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里滿是憤懣,他抬頭看向多爾袞,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來,“明軍背靠城池,可以輪換著進城休整,喝口熱湯,烤烤火。咱們呢?卻要在雪地里打滾,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他頓了頓,又道:“這仗再這么打下去,咱們兩白旗的家底都要耗光了。你說,汗王到底在等什么?難不成要等天上掉餡餅嗎?”
多爾袞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嘲諷。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冰涼的酒液滑入喉嚨,卻澆不滅他胸中的郁悶,反而像是添了一把火。
“他在等一個臺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冷冽,“要是撤兵的話,咱們這位汗王不就等于主動認輸了。呵呵,他帝王之威,怕是也就此沒了,以后還怎么號令八旗?”
“可要繼續耗下去,別說那些漢人和蒙古人,恐怕就連咱們自家的八旗各部都要鬧將起來!”多鐸將酒壺重重地置于矮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震得桌上的盤子都微微晃動。
“鬧將起來?”多爾袞笑了笑,嘴角露出嘲諷的意味,眼神里卻帶著幾分銳利,“是兩黃旗鬧將起來,還是正藍旗鬧將起來?或者是鑲藍旗?”
兩黃旗為皇太極親掌,其子豪格掌正藍旗,而鑲藍旗的旗主是濟爾哈朗,向來唯皇太極馬首是瞻。
也就是說,八旗各部再怎么鬧騰,但這四旗只要緊隨皇太極,八旗另外四旗就翻騰不出水花來,掀不起什么大風大浪。
而且,正紅旗的代善和鑲紅旗的羅洛渾(岳托死后,暫攝旗務),一個始終保持中立,誰都不偏向,一個在皇太極支持下剛襲了多羅貝勒,暫攝旗務,根基未穩,肯定都不敢公然反對汗王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