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風雪如刀。
海州衛破敗的城門下,一列長長的隊伍魚貫而出,正緩慢向南行進。
隊伍前列是穿鴛鴦戰襖的遼南鎮明軍,扛著長矛,踩在凍硬的地上,靴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艱難的遷徙伴奏。
中間是夾雜著八千余衣衫襤褸的漢奴,除了千余人僥幸有一件清虜棉甲或裘衣保暖外,大部分人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草草裹上一塊破布或者草席,便一步一步地邁向自由。
而隊伍后端,則是軍容嚴整的新華軍,藏青色和深藍色的軍裝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整個隊列綿延數里,在白茫茫的原野上拉出一條蜿蜒的長線,像是一串被命運串聯起來的念珠,脆弱卻又堅韌。
新華軍主帥鐘明輝勒住馬韁,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風雪中。
他回頭望向這支特殊的隊伍,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懷抱嬰兒的婦女身上,那婦女裹著一件染了血跡的皮裘,頭發散亂地貼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
然而,她懷中的嬰兒安靜得反常,小臉青紫,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但母親仍固執地抱著,用自己的體溫焐著那冰冷的小身體,仿佛這樣就能留住最后一絲溫暖。
望著這一幕,鐘明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馬鞭。
寒風卷著雪粒,撲打在的臉上,他緊了緊領口,目光繼續在隊伍中逡巡。
那些漢奴,不,應該是被掠的漢人,大多都是衣衫單薄,有的人身上僅裹著一件破爛的麻袋片,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風,身體不住地顫抖。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漢——或許他的年齡只有三十許,常年的勞作和折磨讓他顯得格外蒼老。他的背駝得像座拱橋,每一步都要借助身旁少年的攙扶才能走穩。
他的辮子早已磨成亂糟糟的麻繩,沾滿了泥垢和血痂,破爛的單衣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肋骨,寒風一吹就像面破鼓似的貼在身上。
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高突起,皮膚干裂得像塊枯樹皮,嘴唇上還沾著黑乎乎的東西,分不清是泥還是結痂的血。
枯瘦的手上布滿了凍瘡,有的地方已經潰爛流膿,和破爛的袖口粘在一起,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依舊緊緊抓走少年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就跟不上隊伍,被永遠留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
隊伍里還有不少身有殘疾,有折了胳膊的,有損傷了一條腿的,他們大多拄著簡陋的拐杖,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一個缺了左臂的漢子,用僅剩的右手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他的左胳膊肘以下空蕩蕩的,傷口處用一塊破布纏著,布上早已被血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