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還在減速轉動,槳葉切割空氣的節奏從急促的轟鳴慢慢拉長成低沉的嗡嗡聲,卷起的沙塵在機身周圍繞了一圈,緩緩落回地面。艙門完全打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機艙里跳下來,腳落在沙灘上時頓了一下,皮鞋陷進碎石子堆里,他站穩了,抬手把鼻梁上的墨鏡往下撥了半寸,露出一雙帶著血絲的深褐色眼睛。
他朝陳軍走過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扎實,西裝下擺被旋翼帶起的風吹得微微往后揚。
走到陳軍跟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住,雙腿并攏,腰背挺直,右手五指并齊舉到額邊,敬了一個非常標準的禮。
“陳指揮官。”
陳軍坐在折疊椅上,他聽見那聲招呼,連眼皮都沒抬,目光還落在河面上漂著的那只拖鞋上,就是剛才那個被安妮丟進水里的男生留下的,正隨著水波一蕩一蕩地往河心漂。
“別亂喊,我不當指揮官很久了。”
西裝男的手還舉在額邊,停了大概兩秒,才放下來。
他摘了墨鏡,露出整張臉,顴骨很高,下巴線條很硬,眼眶底下有一層灰青色,像是好些天沒睡過整覺。
“經過五常總部一致決定,恢復你的職務。他們希望你現在就回去,直升機會直接送你到中轉站,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陳軍終于抬起頭來了。
“哦,想到我了?不是已經找到代替的人了么?我記得上回他們開會的時候拍著桌子說得很清楚,說什么‘陳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裁決隊不需要個人英雄主義’,這話不是你們說的?”
西裝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目光往旁邊偏了偏,但沒有移開太久,很快又轉回來看著陳軍。他把墨鏡折好,別在胸前口袋里,兩只手垂在身側,站得更直了一些。
“之前的事……之前的決定,有些欠妥。現在情況變了,五常大國那邊已經達成新的共識,只要你肯回去,他們承諾,以后不再插手裁決隊的任何事務。你行動完全自由,只需要定期匯報一些重大行動的計劃,不會有人對你指手畫腳。”
陳軍冷哼一聲:“我給你們臉了?”
“是不是深淵給你們壓力太大了?”
西裝男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替他回答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苦笑了一下,開口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是的。深淵這一個月來的行動規模和頻率,超出了所有預估。五常的聯合情報部門已經連續加班三周了,還是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他們好像完全不在乎暴露自己,該打就打,該搶就搶,該炸就炸。以前他們還藏著掖著,現在根本就是明著來。而且……他們確實有我們解釋不了的東西。”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細說,但話里的分量已經足夠。
陳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他站直了,比西裝男高小半個頭,目光從西裝男肩膀上方越過去,落在直升機艙門那邊。
艙門里又下來了七八個人。
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沒有標識,沒有徽章,褲腿扎進高幫靴里,腰側的槍套是統一制式,每一個人都戴著護目鏡,鏡片推在額頭上,露出一張張輪廓分明、膚色各異的年輕面孔。
他們在沙灘上排成一列,動作整齊劃一,齊刷刷地朝著陳軍的方向鞠了一躬,躬下去的角度幾乎一樣,沒有參差。
陳軍身后的空地上,之前那些年輕男女還傻站著。
那個剛才被安妮扔進水里、屁股朝天摔了一跤的男生剛剛從淺水區爬回來,濕淋淋地站在人群最前面,渾身滴著水,一只腳穿著拖鞋,另一只腳光著,腳趾在碎石子上局促地蜷著。
常威站在他旁邊,手里還捏著那個被他捏扁了的飲料杯,他看看直升機,又看看那排黑衣人,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花襯衫,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旁邊的棒球帽男生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威哥,這什么人啊……這他媽不會是黑社會吧?”
就在這時候,安妮從沙灘那邊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