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巴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仰著腦袋,嘴還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他聽見那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清脆得不像話,帶著那種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的、屬于寧寧特有的、帶著點小壞的俏皮腔調。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沖上去,而是退了半步,腳跟磕在一塊突起的樹根上,差點仰面摔倒。
“幻覺……我肯定產生幻覺了……”他嘴里嘟囔著,自己掐了自己手背一下,掐得挺重,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不是幻覺?”
他猛地跳起來,把地上那根樹枝一腳踢開,抬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小魔女?!是你嗎?!”
頭頂的林隙間,一架從未見過的灰黑色飛行器正無聲地從樹冠上方緩緩降下來,機身表面泛著一層幽暗的金屬光澤,沒有引擎轟鳴,沒有旋翼攪動氣流,就像一片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落葉,安靜地穿過層疊的枝葉縫隙,懸浮在離地不到三米的高度。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從不同的方向壓下來,在林間空地的上方排成一道弧形,像一群無聲降臨的巨鳥。
飛行器底部噴出一股輕微的向下氣流,把地面的落葉和松針吹得往四周散開,露出發黑的腐殖土。艙門無聲滑開,陳軍從里面跳出來,腳踩在松軟的地面上,落葉在他鞋底陷了一下又彈起來。
“你叫誰小魔女?”寧寧緊跟著從另一架飛行器里蹦出來,落地的時候馬尾辮在腦后甩了個弧,叉著腰朝胡巴的方向一揚下巴,“你說誰?”
胡巴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釘在原地,嘴里“你你你”了半天,然后猛地回過神來,撒腿就朝陳軍的方向沖過去。他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每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跑到陳軍面前的時候已經喘得不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一種幾近崩潰的東西,嘴一癟,眼眶直接紅了。
“老板!”胡巴張開雙臂就要往陳軍身上撲,“你終于來找我們了!你知道這三個月我是怎么熬過來的嗎?嗚嗚嗚——”
他的聲音已經破了調,鼻音重得不像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就要往陳軍肩膀上蹭。吳邪跟在他后面跑了過來,沒有胡巴那么夸張,但步子也是又快又亂,跑到近前的時候站住了,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撐著,另一只手胡亂擺了兩下。
第三個人也踉踉蹌蹌地從林子深處跟過來,拄著那根樹枝做的手杖,臉色蒼白,嘴唇干裂了好幾個口子,看見陳軍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終于從嗓子里擠出一句沙啞的“老板”。
胡巴已經摟住了陳軍的肩膀,涕淚橫流地開始訴苦:“你說走就走了,把我們仨撂在這兒,電話打不通信號發不出去,美麗國的特工在屁股后面追,我們只能往大山里鉆,跑到大墓里面躲著,三個月啊老板,你知道大墓里面什么東西都沒有,水都是石縫里一滴一滴接的,吃的全是野果子和生魚,我他媽都瘦了十五斤,你看看我這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一樣……”
他的聲音在林子間回蕩著,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找到出口的奔涌,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痕跡,說話的時候鼻涕泡都快吹出來了。
寧寧站在旁邊看了三秒,嫌棄地撇了一下嘴:“喂,你惡不惡心,眼淚鼻涕全往老板身上蹭。讓開讓開。”
她抬手在胡巴面前打了個響指,胡巴的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兩步,兩條腿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操縱了一樣開始機械地扭動起來,左腳往右跨一步,右腳往左跨一步,然后腰部開始扭轉,整個人在林間的空地上用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跳起了舞,雙臂左右擺動,腳步凌亂,臉上卻還帶著沒收干凈的淚水和鼻涕泡,在扭動的間隙里努力扯出一個笑來,嘴里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感謝……感謝來接我們……跳舞沒什么……嗚嗚……你們來了就好……”
吳邪看著胡巴那個樣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后轉頭看向陳軍,目光里帶著一層劫后余生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