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剛剛蘇醒,街道兩側的早餐攤位已經冒著熱氣,腸粉的米漿香味和燒賣的肉脂氣息混在一起從街頭飄到街尾,混著油條下鍋時炸開的油香味和一籠籠蒸餃掀蓋時騰起的熱汽。
街道上的行人在晨光中漸漸多起來,有人騎著電動車從巷口轉出來,后座綁著一筐剛摘的青菜;有人穿著拖鞋站在早餐攤位前面等著打包一盒炒粉;有老人家拎著菜籃子慢慢走過斑馬線,籃子里裝著幾根蔥和一袋還帶著水珠的豆腐。
“這就是生活的氣息啊!”
陳軍換了一身很普通的灰色短袖和深色長褲,三道山娘娘也換了一套寧寧翻出來給她準備的素色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頭發松松地攏在腦后,看起來就像一個長相特別出眾的年輕女子。
那種千年的距離被她藏在了安靜的目光里,走在街上的時候只偶爾有人因為她太過完美的五官而回頭多看兩眼,然后也就移開目光了。
陳軍帶她走進了一家老字號的茶餐廳。
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褪了色的“早茶”字樣,墻上的菜單卡牌有些已經卷了邊。塑料座椅的扶手被無數人坐過之后磨出了一層光滑的暗色,桌面上的玻璃板底下壓著舊報紙的剪報,邊角已經發黃了。陳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那張塑封的菜單掃了一眼,然后對服務員報了一串名字:“蝦餃、鳳爪、燒賣、叉燒包、糯米雞、蘿卜糕、蛋撻,再來一壺鐵觀音。”
服務員記完單子轉身走了,白色蒸籠被疊著端上桌,掀開蓋子的瞬間,熱汽攜帶著食物特有的香氣向上升騰,白汽模糊了兩人之間一小片視線又很快散開。
桌面上的碟子和碗被依次擺好,醬油碟和辣椒醬碟放在桌面中央,鐵觀音的茶湯在白色瓷杯里映出淺金色的光。
三道山娘娘坐在陳軍對面,面前擺著一杯剛倒出來的熱茶。
她沒有動那杯茶,只是低下頭,鼻尖靠近杯口輕輕嗅了一下,然后抬起來,目光掃過整間茶餐廳里那些正在吃早餐的顧客——有人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人用筷子夾起一只鳳爪小心翼翼地拆骨頭,拆好的骨頭整齊地碼在碟子邊沿;有人正側過頭跟同桌的老太太說著什么語速極快的方言,說著說著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有人端起茶壺給對面的老人倒茶,倒完了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壺身確認溫度。那些聲音和氣息在她周圍展開,像一幅被卷了千年的畫軸在她面前慢慢打開,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它們本來的溫度和節奏。
“人間煙火氣,確實是。”
她依然沒有吃,只是坐在那里,聞著空氣里混雜了鐵觀音、蒸籠、醬油和辣椒油的氣味,目光安靜地在這間屋子里鋪展開來。
窗外的街面上人聲漸多,一個小學生背著書包從門口跑過,書包上的掛飾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一個中年人推著一輛放著保溫箱的自行車停在茶餐廳門口,掀開箱蓋從里面取出幾份打包好的餐盒遞給等在那里的顧客。
那些細碎的日常聲響從敞開的店門涌進來,和蒸籠的白汽混在一起,在店鋪的上空浮成一層薄薄的、暖色調的薄霧。
這一幕幕,將冰冷得好像雕像的三道山娘娘,渲染上了生活的氣息。
她千年不變的眸子,起了一層霧氣。
樓道口傳來腳步聲,有人正沿著老式樓梯慢慢走上來。
腳步聲不急不慢,節奏均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一雙黑色皮鞋出現在樓梯口的位置,然后是深灰色夾克的下擺,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從樓梯口拐出來,目光掃過餐廳大廳,在靠窗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朝那個方向邁步走了過去。
陳軍放下手里的茶杯,把面前的蒸籠往旁邊推了一下,空出桌面上一塊干凈的位置,然后朝對面空著的椅子偏了一下頭,說了一句:“江老大,坐下吃點。”
“我靠,你小子果然在這里,哎呀,還約了一個大美女,不得了,不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