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從后面走過來。
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在扎多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臉,對上扎多的目光。她的眼神變了,瞳仁里似乎流轉過一絲柔和的光澤,像水面上被風拂過的細紋。
“看著我。”
扎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進她的眼睛里。那雙眼眸在火光和夜色之間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水潭。
他的掙扎漸漸平息了。肩膀松弛下來,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緩,嘴唇也不再哆嗦了。他整個人像被一只手撫平了所有褶皺,只剩下空茫茫的安定。
“帶路。”寧寧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去找那個盒子。”
扎多答應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從很遠處傳過來。“跟我走。”
他轉過身,邁開了步子。方向筆直,不再往那片火光的方向偏斜。
陳軍抬了一下手。隊伍跟上去。
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地形開始變了。平坦的原野收窄,兩側出現了低矮的丘陵,再往前走,丘陵變成山壁,草被巖石取代,腳下的路也從泥土變成了碎石和沙礫。
前面出現了一個山谷。
山壁在兩側收攏,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寬度大約只能容三人并排。夜風從山谷里灌出來,帶著一股干燥的塵土氣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冷意。頭頂的星光被兩側的山體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長條狀的天空,像一條深藍色的緞帶懸在頭頂。
四周安靜得過了頭。
沒有蟲鳴,沒有夜鳥撲翅的聲音,連風穿過巖石縫隙時那種嗚咽也沒有。整個山谷像一只閉著嘴的巨獸,安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陳軍手里多了一把槍。他走在隊伍最前面,速度放慢了一半,每一步落下去都極輕,靴尖先著地,再緩緩放下腳跟。他的目光在兩側的山壁上滑動,從左到右,從高處到低處,像一把無形的探針在掃描著每一處陰影和裂縫。
他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腦子里那個黑客空間的數據鏈告訴他,這里沒有熱源信號,沒有電子設備的波頻,沒有心跳監測的反饋。一切數據都是干凈的,安全的。
但直覺是另一回事。
他的后背涼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像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從脊椎上滑過去。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從后頸的位置蔓延開來,說不上來由,但清清楚楚地存在。
他抬起槍口,對著左側山壁上方一處凸起的陰影。
砰。
槍聲在山谷里炸開,碎石從那個凸起的位置簌簌地往下掉,幾塊小石頭砸在地面上,滾了兩圈不動了。跟著,一個黑色的影子從上面墜落下來,砰地砸在碎石地上。
又一聲槍響。右側山壁半腰的另一處陰影里,第二個黑影掉落下來。
兩個影子落地的位置相距大約二十步,都是暗色的作戰服,面部覆著深色的面罩,看不清楚面容。
山谷里安靜了幾秒。
“小心,跟著我。”
后面的人迅速收攏隊形,彼此之間的間距縮短了一半,槍口全部朝外,形成一個密集的護衛圈。扎多被圍在正中間,步子有些慌亂,但被前面和后面的人夾著,只能跟著往前走。
越往山谷深處走,陳軍那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涼意就越明顯。
像有無數雙眼睛從石頭后面、從陰影的褶皺里、從那些看似空無一物的裂縫中注視著他。那種感覺揮之不去,像一層薄薄的冰覆在皮膚表面,隨著每一次呼吸滲得更深。
腳下的碎石路面開始變了。
地面上出現了零散的雜物,一開始看不太清是什么,再走幾步,輪廓在星光下變得分明起來。
一只伸出來的手臂。深色的衣袖,手腕上的表盤裂了,指針停在某個位置上不動了。再往前幾米,半截軀干靠在石壁上,頭部垂在胸口,看不清面容。
安妮走上前去,蹲下身,翻了翻那具尸體的領口和裝備帶。她站起來,轉身看向陳軍。
“boss,這是傭兵。”
陳軍看著地面上那些越來越多的尸體,有的靠在山壁上,有的橫躺在路中間,有的半掛在碎石坡上。
他們的裝備是統一的制式,護甲片的顏色和款式跟裁決隊的完全不同,袖口和腰帶上有細小的標識,已經被磨損得看不太清了。
不是部落的人,也不是深淵的人。
確實是傭兵。
陳軍握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后松開。他抬起頭,目光投向山谷更深處的黑暗,那里像一張合攏的嘴,正在等著他走進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