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像一柄淬了冰的利錐,狠狠扎進李密的心窩!
裴虔通?周文舉?綦公順?徐州、韋城、北海郡?將巡東郡,召李公逸等覲見?
房彥藻干澀的聲音再度響起:“明公,山東驟變,人心大動,當此之際,宜速決斷!”
恰在此時,帳外天際,一道閃電撕裂濃墨般的雨夜,將帳內照得一片雪亮,旋即,震耳欲聾的炸雷轟然滾過,仿佛要將這大地劈開。雷聲震得帳頂瑟瑟,案上燭火劇烈搖曳。
李密握著奏報的手一顫,冰冷的紙卷幾乎脫手。
這突如其來的驚雷,仿佛擊中了他心中某根塵封的弦。他猛然扭頭,顧望向帳外如注的暴雨,一個念頭,帶著宿命般的寒意,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下雨,……又是下雨!
他上瓦崗,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春日,那時心懷壯志,以為找到了施展抱負的天地。他殺翟讓,是在一個大雨傾盆的深夜,翟讓垂死的牛吼讓他至今不能忘,血水混著雨水,沖刷著聚義堂前的石階,自此以后,他真正成為了一軍之主,可也自此以后,埋下了深深的隱患。
而此刻,又是一個暴雨如注的秋夜。王伯當重傷、李善道兵鋒東渡、山東動搖。
這如影隨形的雨,於他李密,究竟是緣起之地,還是劫滅之兆?
寒風撲卷帳幕,雨水灑入帳中,冰寒從腳底,竄遍全身,直透骨髓!
……
雨,徹夜未停。
至黎明時分,漸漸轉小,化作綿密如絲的牛毛,無聲地浸潤著飽經戰火摧殘的洛陽城。
宮城內,一間門窗緊閉的暖閣里。
元文都持著封猶帶潮氣的密信,一張臉上,是連日陰霾后綻放的狂喜:“成了!成了!子畏,你看!李密他應了!他應了!”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嘶啞,將信箋塞進坐在對面的盧楚手中。
盧楚連忙接過,就著燭光細看。
信是李密親筆,措辭雖顯倨傲,但核心意思明確:接受洛陽朝廷“招撫”,愿“捐棄前嫌”,共討“國賊”李善道。不過,信末亦提出了兩個條件。其一,需遣其心腹重臣入洛陽,代其參與朝政;其二,洛陽朝廷需立即出兵,進攻陜、虢,以證聯手誠意。
盧楚初看亦是大喜過望,不意就在守城眼看難以堅持之際,轉機忽現,當真是天大的喜事降臨,但看到后面兩個條件,尤其第二條,眉頭立刻緊鎖起來,面露疑色,遲疑說道:“元公,李密允降,固是大喜!然此二條,遣使入朝參政,尚可斟酌安排,虛與委蛇,唯此出兵陜虢?”
他放下信箋,憂心忡忡,“洛陽久戰,兵馬疲敝,傷亡枕藉。如今城圍若解,將士們盼的是休養生息,若再令征討陜虢,恐生怨懟嘩變,此其一。其二。”他壓低了聲音,“此事乃我等密謀,王公不知,若命其出兵陜虢,他豈甘心聽命?若其抗命,或從中作梗,豈不前功盡棄?”
元文都的狂喜被盧楚的分析澆熄了幾分,但眼中興奮的火焰仍在燃燒,顯是不肯放棄這來之不易的轉機。他站起身,在暖閣里急促踱步,沉吟多時,下了決定,說道:“王世充可能確會有點麻煩,但此事,茲事體大,非你我二人可決。走,去見段公、皇甫公,共商對策!”
盧楚起身應諾。
兩人步出暖閣,細雨如霧,撲面微涼。
侍從將油傘撐開,為他兩人遮雨。
細密的雨點落在傘面上,“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宮苑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