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那個失去了記憶的我,終于開始認真思考,發生在帝國的一切。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帝國的一個真相——或者說,世界的一個真相。
“帝國在有意制造‘貧窮’,制造‘窮人’。
“因為,窮人,就是富人最寶貴的財富,
“什么一般等價物,什么金錢珠寶,那些東西。并不能自己生成更多財富。
“對帝國王公貴族,權力貴人,各地土司而言,
“對那些家中郡主的一套首飾價值數千萬,一只耳環價值二百三十萬的土司而言,
“他們最重要的財產,就是窮人。
“而帝國,就是在系統性地,批量制造窮人。
“讓我完全理解這一點的,是帝國的兩位商人,
“一個面目如豬,但富貴逼人,
“另一個面容憔悴,名字卻頗有道家意蘊。
“這兩個人,我都接觸過。
“名字意境高遠的那位,是個開超市的——對,就是最普通的超市,大賣場那種,
“我曾經好奇地問他,為什么他的超市這么好,卻難出中原?
“他只是苦笑,不說話。
“我也聽說過他的生意有重重阻力,無數圍堵,
“但我想不明白。
“最后讓我想明白這一點的,就是那個長得像一頭豬的商人,一個商道與那個超市老板截然不同的,壓榨出自己工人最后一絲勞動價值的商人,一個奴隸主一般的商人。
“跟他合作時,這個商人親口對我說過一句讓我膽寒的話——
“‘不能給工人漲工資,我這家漲工資,其他企業就會完蛋’,
“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后來,我懂了。
“話雖難聽,但這商人是一地巨富,首富,還有個身為帝國要員的兄長,
“他名里有德,命里無德,但他一定有極高的zz覺悟,一定有極高的站位,一定懂得帝國真正的命令。
“事實就是,是帝國這個世界工廠,在阻止那個大超市發展,不準更多企業效仿它。
“但凡那家超市擴張開來,開到一個新的城市,把一個普普通通底層人的月薪拉到八千塊一個月,讓他每天只工作七小時,每年休六十天年假,
“那他就徹底摧毀了這座城市的造血能力。
“從今往后,帝國的企業,要用多高的成本,才能招到晝夜輪班倒的流水線工人?
“一萬一個月?
“兩萬?
“三萬?!
“帝國是世界工廠,
“帝國絕不允許那家超市那樣的企業大量出現,
“否則,那家雖然特殊,卻絕對不至于特殊到泱泱帝國,唯此一家。
“之所以成千上萬的企業沒有,甚至是不敢給員工漲工資,不敢做第二個‘紫氣東來’,是因為帝國必須壓低勞動者收入,
“由此,才能保證世界工廠的核心競爭力——由巨量廉價勞動力組成的‘紅利’,
“也叫‘人礦’。
“以此,維持經濟發展和國際地位。
“當我走出那個豬相商人的玻璃廠,才徹底想明白這一點,明白了那個開超市的男人,那聲悠長的嘆息——
“他的超市之所以能活著,就是因為沒有擴張。
“而且,像他這么做生意的,必須止于他一個人,止于他這一代,
“因為,隨著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來自帝國各方面的壓力,都會越來越大,
“他如果再這么干十年,二十年,帝國的王公貴族、權貴土司,便會直接出手,將他和他的企業化為塵土!
“好了,這就是帝國的頂層和底層設計。
“但這個設計雖好,卻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人礦雖可創匯,怎么榨都能榨出油來,但他們就沒有消費力了呀
“而在人類的經濟活動中,消費的重要程度,遠超帝國王公們的想象,
“起初,王公們設計的三駕馬車里,消費是最不重要的。但等帝國發展到一定程度,所有人都發現,壞了。
“通縮了。
“這是帝國的經濟學家們能想到的,最恐怖的現實,它的恐怖遠超普通人的想象。
“它開始迅速破壞帝國的根基,以年為單位毀滅著帝國人礦的再生速度。
“于是,有天真的經濟學家,開始提出全民基本收入計劃(universalbasicine),
“但帝國否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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