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攔下一輛出租車。
“等等,再抽最后一口。”
大華子夾著煙卷“吧嗒吧嗒”猛嘬幾口,隨即再次擱我眼前上演了一把徒手掐煙的絕活,不同的是這次他用的是拇指和無名指。
“你不疼啊?是沒痛感還是就享受折磨自己?”
坐進車里,我迷惑的問道。
“習慣了。”
他抬起雙手,豁嘴一笑。
我這才注意到,他十根手指頭指尖的紋路,全都被煙頭燙得像是揉皺又展平的蠟紙,坑洼的焦痕疊著暗紅血點,就連每根手指的指腹處也磨出了深黃的煙漬,猛地看過去,他的十根指頭像是被火反復舔舐過的枯樹枝,連掌紋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的霧。
“老舅,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閑聊一般又問。
“我啊,我干過的海了去,最早擱村里時候給人放羊、養牛,后來又跑去屠宰場殺了幾年豬,再然后跑鎮上的供電所干了段臨時工,接個電、修個水啥的咱都會,工資實在太低就又跑市里頭的工地上當小工,去客運站扛大包,后來有個老鄉在南方那邊開沙場,喊我過去幫忙,結果那段時間他們沙場和別的沙場老干仗,我從火車站出來才知道我老鄉他們全進去了。”
大華子側頭看向車窗外,平靜的表情中透著些許滄桑。
“那后來呢?”
我頓時對他的故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后來特么可慘咯,獨在異鄉為異客,我兜里連回去的車票錢都不夠,只能先找地方安頓唄,恰好碰上一家大酒店招人,我就混到了后廚當幫工,不過那段時光也是我最快樂的,酒店里的小服務員個頂個的水靈,又嫩又單純,不跟你吹牛逼昂,你別看哥長這樣,可當時老受小姑娘們待見了,再加上我負責給她們做員工餐,可以說是每天晚上咱的小床都不閑,而且人還不重樣..”
提及往事,大華子眼角堆起的褶子突然抖了抖,嘴角也咧得老開,泛黃的犬齒戳著下唇,眼尾斜斜往上挑,渾濁的眼球里晃著點水光。
他喉結滾動著發出兩聲短促的笑,鼻翼跟著一抽一抽,滿臉橫肉都堆向顴骨,法令紋里還卡著沒擦凈的煙灰,像被揉皺的舊報紙突然被吹得掀起一角,簡直猥瑣到不行。
“咳咳咳,打住打住。”
眼瞅他再說下去就得進入“少兒不宜”的話題,我趕忙喊停。
“老舅,你是不是會點功夫啥的?”
想起他之前以一己之力抗衡賴老八一大家子,以及今晚抽郭浪帥那幾個嘴巴子,不論是出手還是收手都顯得格外的穩當。
“我會個嘰霸毛,這輩子學會難度最高的就是小時候村里社火踩高蹺,結果正式演出那天還給我尾巴骨摔斷個屁的了。”
大華子撩起袖管,扒拉幾下自己的后腦勺,我猛然注意到他的右小臂處居然有一小溜煙疤,大概七八個,每個都能有指甲蓋大小,沿著血管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煙疤這下是團青色的紋身,只是被煙疤掩蓋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你在看這玩意兒啊?小時候不懂事,自個兒瞎刺的,我們那會兒就流行什么愛恨忍情仇,要么就是蛇盤大寶劍、老鷹抓地球。”
注意到我的目光,大華子毫不避諱的將手臂抻到我面前。
“你這是紋的什么河么?”
我瞇起眼睛打量半天,才不太確定的認出其中一個字。
“臥槽我都燙成這個鬼樣子了,你居然還能認得出來啊?真是好眼力,其實紋的是小河倆字,我初戀對象的小名兒,不過人家現在孩子都生一窩咯,我嫌棄丟人,所以才拿煙頭全給燙了。”
大華子收回胳膊,迅速將袖口又給放了下去。
“人嘛,誰還沒點遺憾。”
我附和著接茬。
“遺憾啥啊遺憾,說白了不就是以現在的視角去可憐曾經那個沒本事的自己嘛,真要是值得的人和事,就算你想遺憾,對方也不可能讓你如愿。”
大華子吸溜兩下鼻子,接著朝出租車司機吆喝:“師傅師傅,前面給兩腳剎車,對!就是掛著足鼎天招牌那間店。”
“不吃飯,直接開戰啊?”
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下車,我好笑的打趣。
“飯早會兒晚會兒都無所謂,但這戰必須得立馬開干。”
大華子舔舐兩下嘴唇上的干皮,笑容猥瑣的搓了搓手呢喃:“老板你真不跟我一塊?屬實又軟又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