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沉,李廷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愈發的朦朧,就像是被一層薄紗給輕輕罩住一般。
他倚坐在公交站臺的鐵椅上,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年的起起落落,語氣里裹著說不清的悵惘和追憶。
我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他的故事,但是心里卻沒泛起太大的漣漪。
倒不是說我這人有多冷漠,或許是人生段位不同,又可能是生長環境隔出的溝壑,總之那些他口中的好與壞,像飄在另一個世界的碎片,我是怎么也沒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能做到的就只是靜靜的充當一個聆聽者,任他那些雜亂的情緒從耳畔流過,最后在空氣中慢慢的消散。
“龍啊,我像你這么大時候,好像剛擱一個偏遠小鄉鎮上當供銷社主任,沒什么錢,但是每天都忙忙乎乎得,哪天食堂要是能吃上一頓紅燒肉,我都能樂的后槽牙齜出來,哈哈哈..不瞞你說,這些年吃過了各種山珍海味,可我還是最得意紅燒肉,尤其是那大肥膘子,咬上一口軟軟糯糯..”
說著說著,李廷陡然哈哈大笑起來。
“可不唄,我們現在生活好多了,哪天最犯愁的就是該吃點什么。”
我點點腦袋接茬。
“叮鈴鈴...”
他正叼著煙卷準備再跟我侃幾句時候,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冷不丁的泛起。
老李廷當即手忙腳亂地左掏右摸,最后居然從老頭衫的內兜里,掏出個現在連晨練遛彎的大爺大媽都嫌掉價的老年機。
我記得這李廷日常辦公用的是部“三星”手機,還有個“摩托羅拉”備用,啥時候又冒出這么個玩意兒?
看來這老小子藏得夠深,我對他的了解,簡直跟沒了解過似的。
“喂!”
瞅清屏幕上的號碼后,李廷“噌”地站起身子,還警惕地斜了我一眼,接著便往旁邊挪了幾步。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主動聯系我的么?啊?做了我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啊...”
“行行行,我在外頭跟一個小后輩扯幾句。”
“這就過去啊,別急,別急...”
他聲音越來越小,軟乎乎的就跟抹了蜜似的,眨巴眼的功夫竟然鉆進了不遠處的一家小商店里。
我瞅著他側臉,忽然在這老頭眼里瞅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那股子勁兒,跟現在小年輕們處對象似的,黏糊糊的甜。
我正盯著他背影犯嘀咕的剎那,他已經掛了電話轉身走了過來,臉上那股溫柔還沒褪干凈。
見我直勾勾瞅他,他清了清嗓子,又擺出剛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看啥啊?你嬸子催吃飯呢,紅燒肉都燉得爛透了。”
我挑著眉壞笑:“李叔,剛才那聲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老跟初戀打電話呢。”
他老臉騰地一下子紅到耳朵根兒,手忙腳亂的把老年機重新揣回內兜,叼在嘴邊的煙卷都差點掉地上:“瞎咧咧啥!你嬸子這輩子沒享過啥福,我不對她好點,那還叫人嗎?”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該跟我急眼了!”
說著話,他往我手里塞了瓶冰鎮的汽水,擺擺手就打算掉頭。
“叔,我送你啊?”
我假模假樣的客套一句。
“拉倒吧,打個出租幾塊錢的事兒。”
李廷擺擺手笑道。
走著走著,他突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又猛地轉過腦袋看向我。
“咋了叔?”
我皺了皺鼻子,迷惑的發問。
“謝謝你啊臭小子。”
李廷“噗嗤”一下咧嘴下了,隨即大步流星的離去。
謝我?謝我什么?
是感謝我聽他數念家長里短,還是謝我默默的陪他喝了一杯慶生的酒?
瞅著老頭兒快步往前顛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家伙身上藏著的故事,怕是比他內兜里的手機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