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甫降,楚王府壽宴。
壽宴設在晚上,又是一樁不合規矩的事。
古人的壽宴通常是在中午,選午時陽氣最充足的時候擺宴,意寓長命百歲。
不然選在晚上陰氣漸生之時,壽星吃了這頓不指望下頓了是吧?
而楚王父子偏就這么干了,主打一個卓爾不群。
汴京城的權貴聽說了壽宴的具體時間后,不由愣了很久。
交情不錯的急忙派人上門,勸說趙顥更改時間,交情一般的則冷笑連連,你都不嫌晦氣,我還怕吃這頓飯?
于是,楚王府上下準備了足足三天后,壽宴如約在夜幕降臨時開始。
當天夜里,楚王府張燈結彩,王府從里到外被裝飾了一遍,四處皆是披紅掛綠,大紅的燈籠上貼著大大的“壽”字。
王府前庭兩側搭起了高臺,左側是汴京有名的鼓吹樂班,正賣力地吹奏喜慶的曲調兒,右側是汴京城有名的百戲班,也在臺上賣力地表演。
所謂“百戲”,大約相當于后世的聯歡晚會,包括雜技,說書,技擊,變戲法等等,五花八門的節目湊成一臺戲,汴京勾欄中大多都是百戲。
再往里走,各大青樓的花魁娘子懷抱琵琶和古琴,各自占了一個角落,彈唱當世的名詞佳作,其中不乏撩人心弦的艷詞。
最受花魁們喜愛的自然是柳三變和秦觀的詞,其次便是蘇軾。
當然,今晚楚王府夜宴,趙孝騫的詞當仁不讓地被花魁娘子們反復傳唱,人情世故被風月俏佳人們拿捏得死死的。
各種喧囂熱鬧充斥王府各處,夜晚賓客登門時,便被王府的大手筆和如此高規格的接待驚呆了。
趙顥今晚是壽星,他在銀安殿內與重要的賓客們談笑風生。
而趙孝騫作為楚王府的獨苗,則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腰也痛得不行。
汴京城的長輩太多,宗親也好,權貴也好,親自登門的大多比趙孝騫高了一兩輩,見人就要彎腰行禮。
而賓客們也沒個正經,楚王世子的彎腰行禮令他們頗有面子。
你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又怎樣?你手握權柄又怎樣?今日的壽宴上你就是晚輩,我們混得再差你也得老老實實先彎腰。
趙孝騫咬牙冷笑,我的禮不是那么好受的。
進了門,該你們掏禮金了。
送得多的我不一定會記住,但送得少的我一定記住。
隨著門外知客的一聲尖銳唱名,站在門口的趙孝騫一愣,轉身便見章惇下了馬車。
趙孝騫嘴角一勾,急忙迎了上去。
“勞動章相公親至,寒舍蓬蓽生輝,不勝惶恐啊。”趙孝騫率先長揖行禮。
章惇雙手托住他的胳膊,平日里嚴肅得每天都像在辦喪事的臉頰,此時難得地扯了扯嘴角,表示他已露出了符合社會禮儀的笑容。
“世子多禮了,楚王殿下壽辰,老夫安能缺席,倒是世子,數日不見,風采依舊,更多了幾分俊俏灑脫,可惜老夫的幾個女兒都出嫁了,不然真想高攀,與楚王府結門親事。”章惇呵呵笑道。
趙孝騫臉頰微微一抽,幸好你的女兒都出嫁了,從遺傳基因的角度來說,你的這副尊容大概率是生不出什么姿色的女兒的。
真跟你章家結了親,娶個女兒回來,每天都像生活在靈堂里似的,絕對活不長久……
果斷略過這個話題,生怕章惇真生出嫁女兒的心思。
但章惇今晚的態度,卻令趙孝騫頗為欣慰。
很好,他給出的臺階,章惇穩穩地接住了,順著臺階就下來了。
二人站在門口寒暄,雙方絕口不提數日前因為蘇軾而鬧出的不愉快,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就很棒!
聊了片刻,直到知客揚聲高呼下一位賓客已至,趙孝騫這才側身請章惇入銀安殿。
章惇正要走,趙孝騫卻突然道:“章相公日后若有不便之處,不妨與晚輩直言,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晚輩愿與章相公結個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