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間陌生甚至仇恨至此,不得不說,實在是今生的一段孽緣。
平心而論,孟皇后無論容貌還是品行,都非常不錯,成婚這些年來,她一直恪守本分,絕不逾矩,安靜得像一株幽谷里的蘭花,你若近來,我自飄香,你若不來,我自孤芳自賞。
這樣的女人,饒是趙煦心中對她成見已深,可摸著良心說話,趙煦實在也挑不出她任何錯處。
有時候趙煦都忍不住失意喟嘆,如果她不是太皇太后指婚給自己的皇后,那該多好。
可惜,夫妻間有了這層芥蒂,猶如一道天塹,是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
孟皇后美眸含淚,跪在趙煦的面前,垂頭低泣。
趙煦不耐煩地蹙眉,語氣冰冷:“你在殿外跪了那么久,就是為了讓朕看你這副哭相么?”
孟皇后泣聲一頓,面朝趙煦緩緩伏拜,低聲道:“官家若欲廢后,直接下旨便是,何必大張旗鼓,連累許多無辜。”
趙煦目光愈冷:“朕何時說過要廢后?”
孟皇后凄然一笑:“官家當臣妾是稚齡孩童不成?什么道家符水,什么開壇作法,不就是為了往臣妾身上潑臟水,順水推舟廢黜了臣妾這個皇后嗎?”
說著孟皇后突然仰起頭,表情露出從未有過的激動:“官家廢后便是,為何要將小皇子的死因歸罪于臣妾?臣妾自入宮以來,謹守婦德,從不逾矩,一生安分不曾招惹是非,謀害小皇子的罪名,請恕臣妾不敢擔!”
趙煦被孟皇后罕見的激動模樣震驚了,盯著她半晌,才緩緩道:“一切自有章相公查實,未見真憑實據,朕不會冤枉任何人。”
孟皇后冷笑:“你是皇帝,若鐵了心想要污蔑臣妾,何愁沒有證據?但臣妾也要告訴你,別的事栽贓給我,我為了官家的體面,該忍便忍了,但若非要把小皇子的死因歸咎于我,臣妾只能一死以證清白!”
趙煦一愣,然后勃然大怒:“放肆!”
孟皇后今日本就是來與他攤牌的,這時也不再維持什么皇后端莊的儀態了,聞言直接站了起來,毫無懼色地直視趙煦。
“臣妾這皇后當不了幾天,就容我放肆一回又如何?我與官家夫妻多年,官家對我雖無夫妻情分,但至少你我有夫妻名分!”
“臣妾若是謀害小皇子之人,莫非官家的臉上有光彩?你是帝王,薄情寡義本是應當,如何對付我,我都認了,但你別忘了,臣妾也是一國皇后!”
“皇后被你炮制成了殺人兇手,官家不怕整個趙氏皇族蒙羞,不怕列祖列宗在天之靈無顏?還是說,為了廢黜我這個皇后,你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損害大宋皇威也無所謂?”
趙煦目瞪口呆,如此陌生的皇后,是他多年不曾見過的。
孟皇后表情決絕,她也知道,自己的結局已經被注定了,既然如此,便索性瘋癲一回,盡情宣泄她多年被冷落漠視的滿腔恨意。
咬牙冷笑幾聲,孟皇后接著道:“還有,如果官家非要把殺人的罪名扣在臣妾頭上,臣妾會以死明志,那時史書上可就不知如何評價官家了,你辛苦炮制這樁案,到頭來卻不知是得是失。”
趙煦的臉色愈發難看,冷冷道:“皇后,你越說越過分了!”
孟皇后激烈地道:“臣妾能說話的機會不多了,官家不是要廢后嗎?不用官家虛偽地查什么案,連累那么多無辜宮人,臣妾自去太廟,告祭列祖列宗,自請廢黜可好?也算臣妾最后為官家積一次德了。”
越說越悲痛,孟皇后大哭道:“自與官家大婚,臣妾倍受冷落,這皇后你以為我愿意當?每過一天,我都痛不欲生度日如年,可笑你還想盡辦法廢黜,自你親政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著你廢后了。”
趙煦騰地站起身,抄起桌案上的一塊端硯,狠狠朝地上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