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覺得監察府分走了政事堂的權,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人事監察權。
可現在聽官家這么一說,章惇突然又覺得監察府與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這個新設的官署,日子其實并沒有那么好過。人人都以為監察官員手握參劾監管天下官員的權力,應該是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囂張模樣,可事實上,監察府的官員也面臨著極大的壓力。
尤其是三年輪換,終生責任制,以及隨時隨地可能一腳踏進去的圈套和誘惑,猝不及防地考察他們的品行。
面對誘惑,但凡稍有一點動搖,他們不僅當不了監察官員,就連官職和功名都將失去。
可是,大家終歸都是凡人,免不了七情六欲,什么樣的人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抵擋住世間的誘惑?
除非是人品真的非常過硬,否則監察官員的每一天,也如同在走鋼絲,一個不慎便掉落懸崖,萬劫不復。
這樣說來,其實監察官員比天下大多數官員的壓力更大,他們更要如履薄冰地過著每一天。
想到這里,章惇不由有些釋懷。
好吧,這權力分走就分走吧,他不稀罕了。
原本有點嫉妒甚至怨恨韓忠彥的,此時看到了監察府的日子其實并沒有那么舒坦后,章惇心中的怨恨不由減輕了許多。
此刻他扭頭朝韓忠彥望去,并且露出一絲自以為親切友善的微笑,眼神里透出幾分同情。
看見你過得不好,老夫就安心了。
一旁的韓忠彥正在聽趙孝騫圣訓,不經意間接收到章惇親切友善的眼神,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
一向心眼極小,報復心極重的章相公,莫名其妙對他露出了笑容,韓忠彥頓時渾身寒毛倒豎,全身肌肉緊繃,精神上的戒備達到了巔峰。
韓忠彥以前不過是中書侍郎,在政事堂算是副宰相。面對章惇時終歸要矮他一頭的,以前一直對章惇保持著疏離和敬畏的態度。
然而如今老韓家祖墳突然冒煙,他被官家晉升為監察大夫,不僅與章惇這位當朝宰相平級,甚至隱隱有壓制的跡象。
韓忠彥投入角色很快,如今的他,已經是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監察大夫身份,哪怕是當朝宰相對他投來的友善微笑,在韓忠彥的眼里也是極不穩定的信號,韓忠彥當即便提高了警覺。
這老貨要作甚?
對本官笑得如此詭異,莫非他在醞釀著什么陰謀,莫非還不死心想廢了監察府?
此刻二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異,眼神不時地互相碰撞,目光意味深長。
趙孝騫正在說著關于監察府擴編的事,這是正經的國家大事,重中之重,說著說著,不經意間抬眼一瞥,發現章惇和韓忠彥似乎心不在焉,兩人悄摸摸地互相對視,章惇的臉上更是露出詭異無比的微笑。
趙孝騫驚了,這倆老貨干啥呢?
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子,趙孝騫語重心長地道:“兩位,認真點好嗎?”
“朕在說正事,你倆眉來眼去,眉目含情的,不僅誤了朝政,同時也有傷風化,一把年紀了,再搞這種一見傾心的戲碼,是不是有點遲了?早干嘛去了?那些年錯過的大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