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一十二年沒下過圍棋了,但從孩童成長為青年,無論計算力,判斷力,大局觀……都不可同日而語。倘若遇到當年的自己,一定可以殺得他丟盔棄甲,哇哇大叫。
老翁也完全浸入了棋局之中,神情凝重。時而搔頭,口呼咋咋;時而輕叩桌面,目顧左右。
少年面無表情地侍立,似看非看。
棋局進入中盤,黑子白子并沒有過多接觸,各圍各的空,連死子都沒有一粒。
黑棋形狀優美,矯若游龍,渾然天成。
白棋大部分的根據地靠邊挨角,形狀拘束。雖然守得很扎實,發展潛力卻不大。實空領先了一點點,大勢卻落后不少,前景堪憂。
少年默不作聲為二人續茶,顯然也懂棋,一臉憂色。
老翁冥思苦想了一會兒,開始依托自己的根據地從邊沿侵消,挺進中原。
十幾步的小戰斗打響,白棋成功吞下黑棋三顆子,硬生生從腹部剜出了一塊肥肉。然而,卻把黑棋撞結實了。只見黑勢無邊無際,棋子的間距雖然大,卻殺機隱隱,露出了君臨天下之勢。
他明白,如果繼續淺消,黑棋的陣地便將合攏,白棋徹底沒有了希望。
長考了足足十幾分鐘,一枚白子毅然投入黑空。猶如夜半鐘鳴,打破了寧靜。
信天游連想都不想,“啪”地一子鎮頭,切斷其與外圍的聯絡。態度很明確,你在外圍騷擾,我就讓一點。敢沖進來,那就一定要消滅。
扭殺、切斷、追堵,棋枰中央亂成一團。
白棋好不容易連棄兩個小尾巴,沖出包圍圈。卻遙遙望見天元之上的一顆黑子,仿佛兩軍陣前大將橫刀立馬,正等你來戰。
再環顧周圍,小包圍圈雖然脫離了,大包圍圈已經變成了鐵桶一般。唯一的生機,就是兇悍前撲,吞掉擋路的天元黑子,就地做活。
那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人家進可攻,退可守,友軍在側,憑什么讓你吃掉?
起初看起來是開局的一顆廢子,此刻卻扼殺了白棋唯一的生機。
良久之后,老翁擺上了兩顆白子,以示認輸了。頭顱依然俯在棋盤上不甘心地看了又看,似乎整個人都要鉆進去了。
少年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神情沮喪。目光不停地在棋盤和書生的臉龐切換,仿佛要看出一朵花。
老翁抬起頭,嘆息道:
“公子的棋藝猶如天外神龍,老夫輸得心服口服。在開局階段,我還能瞧見你的棋步中有古譜的影子,中規中矩。可越往后,局面越混亂,招招凌厲,環環相扣,竟讓人喘不過氣來。請問這一子鎮天元,譜中可曾記載?”
信天游笑道:
“家里面確實珍藏了幾本古譜,但點天元的手段卻沒有。我只是覺得,落子于中央暫時撈不到什么實惠,在后期的戰斗中卻可以呼應四方,并不虧。”
老翁茫然沉思了一陣,道:
“說到底,還是一個得利與得勢之爭,勢與利的轉化。我們凡夫俗子,看不了那么深遠。公子,請稍侯。”
說完也不解釋,帶著少年朝坡上走去。百步之外的山腰,在樹木掩映之中有一棟房屋。
信天游無所謂,慢慢地品茶,隨他去了。耳朵可沒閑著,聽到他們連過幾重門,徹底消失了聲音。
噫,那棟屋子里有隔音密室,恐怕還有與圣地聯絡的無線電臺。老翁敗得這么慘,還是證明不了什么,肯定要進行請示。
一盞茶后,老翁帶著少年又回來了。鄭重一揖,道:
“公子,有一位朋友想與你一戰。”
信天游樂了,道:
“可以,請他出來吧。”
老翁搖搖頭,道:
“這位朋友有難言之隱,不能現身。由老夫隔空代步,望公子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