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了皺眉,一言不發地收起貝石,轉身就走。
“嘁,連句謝謝都不會說,真沒禮貌。”老板對著我的背影啐了一口,“哪兒來的小浪民。”
即便是荒民,也分三六九等。
能跟公民區打上交道的,鄙視做正經生意的;做正經生意的,鄙視有片瓦遮頭的;有片瓦遮頭的,鄙視沒地方住的浪民;而我這種沒地方住還帶娃的浪民,便是鄙視鏈的最底端。
我循著流浪荒民不耐煩的指點,一頭扎進了浪民窟。
這里比我之前的部落更加破敗,除了垃圾的酸腐和排泄物的騷臭,還多了一股揮之不去的、類似爛肉的甜腥味。腳下不是泥漿,而是黏稠的、深色的污穢,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作嘔的“噗嗤”聲。
所謂的“房屋”就是用撿來的鐵皮、塑料布和木板胡亂拼接的棚子,歪歪斜斜,隨時會坍塌,將里面的人活埋。
窟里的人眼神更加空洞,也更加警惕,他們像一群被饑餓折磨到極致的野獸,對任何外來者都投以審視和貪婪的目光。
我一路問過去,多數人只是用麻木的眼神掃我一眼,便扭過頭去,根本不搭理,只有一個看起來快要餓死的干瘦男人,指了指最深處一個稍微大點的棚子,然后死死盯著我兜里的貝石,伸出枯枝般的手。
我閃開身子,沒理他,徑直走向那個棚子。
還沒靠近,一股濃烈的奶腥味和嬰兒的酸臭味就鉆進鼻腔,棚子門口掛著一塊破爛的布簾,里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嬰兒哭聲,至少有四五個。
我掀開布簾,一個身形佝僂的中年婦人正坐在小凳上,懷里抱著一個,腳邊的破筐里還躺著兩個,都在哭。
婦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發稀疏,臉上布著淺淡的皺紋,像一張揉皺的舊報紙,一雙小眼睛卻透著精明。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看見我瘦小的身形,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找誰?”
“喂奶。”我壓著嗓子,言簡意賅。
聽到這兩個字,王婆的眼睛亮了,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哦喲,要喂奶啊,行啊,別的窟奶媽一次要三十點,我這兒便宜,二十點就行。”
我沉默著,沒有立刻掏出貝石,假裝要離開。
她以為我嫌貴,連忙改口,臉上堆著熱情的笑:“看你也是個孩子,不容易,十五!十五點,怎么樣?我奶水足得很,保證把你家娃娃喂得飽飽的!”
我依舊在猶豫,身上這兩塊貝石,可是我的全部資產,她這地沒法換什么東西,沒得‘找零’。
“嗚哇——”就在這時,脖子上的她像是感應到什么,又開始嚎哭。
王婆的耳朵尖,立刻聽見了,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哎喲,你聽,孩子都餓哭了,快拿過來給我吧,怎么悶在袍子里,會憋壞的。”
她大概以為嬰兒在我用袍子掩蓋的背后。
王婆笑著從凳子上站起來,一邊拍著懷里孩子的背,一邊朝我走過來。
我下意識想后退,但腳像釘在原地,我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躲開。
在王婆靠近的瞬間,我慢慢拉下了兜帽,帶著羞恥、恐懼和一絲渺茫希望的復雜情緒,我將脖子左側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王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的瞳孔先是困惑地放大,隨即急劇收縮,嘴巴無聲地張開,臉上的熱情和精明在短短一秒內被驚駭和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向后跳開,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她本能地抄起墻角的掃帚,像驅趕瘟疫一樣對著我亂揮:“走!怪胎!你給我走開!”
“嗚哇啊啊——!”
嬰兒被王婆猙獰的表情和尖叫聲嚇到,哭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凄厲。
哭聲和王婆的尖叫立刻引來周圍的浪民。一個個腦袋從破敗的棚子里探出來,好奇地張望。
王婆見人多了,膽氣也壯了,她用掃帚指著我,聲音凄厲地對所有人大喊:“他是魔物!是怪胎!他會給我們帶來災厄,快把他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