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來此,只是想問大賢良師,若蒼天死,黃天立,天下真會大吉嗎?”
見張角不打算說太多,劉備便直接問道:“大賢良師如今以祝由之術攬眾,與往年大有不同。我能在此見到大賢良師,顯然大賢良師并未嚴防管制,反倒是在縱容祝由之術流傳。”
“但人一旦多了,就必然良莠不齊。此術大出,天下萬賊必紛紛效仿,只要有人稍有惡心,太平之道……便將與賊道等同。”
“那太平便只剩了黃巾,黃巾便只剩了蛾賊。”
“天下人會將太平之世視為蛾賊之世,如何能致太平?”
張角抬起頭,認真的打量了劉備一番,眼里有幾分驚訝。
目光匯聚之間,那原本平平無奇的儒士面貌,似乎有了一絲別的樣子,像是含了幾分慈心,也像是含了幾分殺心。
張角蒙著口鼻,劉備只能看到眼眉,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哪兒見過這種眼神面相,但一時想不起來。
“貧道聽過劉長史善名,本以為長史是來斥責貧道或是勸告貧道……卻沒想到長史竟有兼善之心。”
張角微微閉眼,點了點頭,將語速放得很慢:“可如今這天下,本就已是賊道大興啊……劉長史也建了偌大醫館,想必也明白貧道為何要施祝由之術。貧道也想問長史,這天下人患的,是何等病痛?”
祝由之術不是巫術,這是《黃帝內經》中的‘移精變氣’,實際上就是以心理安慰來改變患者的精氣神,提升患者信心,以更好的狀態抵抗疾病,這是一直以來的正統醫學觀念,也是現代醫學遵循的觀念。
在遇到只能依靠人的免疫力來抵抗的疾病時,安慰劑的效果有時遠遠勝過尋常醫藥,劉備自然是理解的。
只是,張角的問題劉備沒法回答。
天下人患的病,何止一種?
“請大賢良師教我。”
劉備拱手求教。
“天下人只有一種病……饑病。”
張角的語氣變得輕緩:“劉長史也曾救民于饑,貧道是敬重的……貧道前些年行走天下懸壺治人,劉長史可知,貧道用得最多的一味藥是什么?”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臉上起了一絲苦笑:“想來是……米。”
“長史果然深通醫國之道。”
張角點頭:“就是米……這天下之病,皆因無米而起。”
“貧道也曾治病,卻發現醫術治得了病,卻救不了人……”
“后來貧道治人,廣授弟子以結大善之名,卻被捕下獄,說貧道有不軌之心……幸好弟子有人得聯宮中,使貧道得赦而出。”
“那時貧道乃知,天子并非無德惡徒,只是天子饑困尤甚于民,竟連子嗣都養不得。”
“天子饑于傳繼,士人饑于權位,豪右饑于家勢,胥吏饑于財貨。”
“庶民……饑于怯懦!”
“朝廷三十稅一,郡縣卻一稅三十!貧道本有嗔怒,也曾仗劍問詰。”
“可治人之后卻發現,天子確有天子之饑難,官吏也確有官吏之苦,竟不能一概視其為毒。”
“但府庫存米卻不貢京師,豪右存糧卻長霉生蟲,民間草木泥土皆啃光,乃至人互食……斗米萬錢,而庶民竟仍未思變!”
“這天下,病了啊。”
“貧道治病活不了人,治人也活不了人……便是再治下去,也不過是害人多受些苦難罷了。”
“于是貧道起了妄念,想要治這天下之病。”
“但天下之病僅此一癥……”
“貧道愚昧無知,不知將來種種,只知若以米湯佐以祝由,便能活人無數!”
“可如今米在何處?”
“貧道一人一家之力,治不得天下之病,因此心里又有了貪念。”
“貪天子效之,貪劉長史這般善人效之,貪天下人皆效之!以米……活人!”
“是官是賊有何分別?皆行祝由又如何?天下賊皆加黃巾又如何?貧道被視為蛾賊又如何?!”
“你自稱大耳賊……不也一樣活人無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