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一點也不想看到盛聞之的作品。如果可以的話,這世上最好只有盛聞之的作品,而沒有盛聞之這個人。
盛聞之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我就知道。其實我有過很多筆名。寫這本書時用的筆名是……‘心鬼’。”
“心鬼?”商葉初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愧?”
“沒錯。”盛聞之雙手交叉,豎在口唇前,“愧。這本書實際上講了一個人因為愧疚而生出恐懼的故事。至于愧疚的緣由,是因為他在雜貨店里,給自己的朋友買過一根冰淇淋……”
商葉初眼皮直跳:“夠了,別說了。”
盛聞之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半晌,又不知死活地開口:“所以,如果別人想買這本書,我是不會同意的。但如果是你,其實沒什么不可以。”
商葉初站起身,俯視著藤椅上的男人:“我叫你閉嘴。”
盛聞之也站了起來。他比商葉初高很多,甫一站起身,俯視的狀況就攻守易型了。
“我們總要面對過去,不是嗎?”
“我不想和你憶往昔。”
盛聞之奇怪道:“葉子,你何必對那件事耿耿于懷?如果你始終是你初中那個樣子,那件事對你而言確實會是終生的傷害。可你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那件事對你而言,就應該像美玉上的蒼蠅一樣,揮揮手就能拂落。”
明明對方說的是中文,商葉初卻覺得他好像在說什么小眾的外語:“哈?”
盛聞之理所當然道:“難道不該是這樣嗎?一顆石子,對螞蟻而言是滅頂之災,對大象而言,就只是腳下的一粒砂礫罷了。”
商葉初云山霧罩:“你說誰是螞蟻?誰是大象?”
“我和你都是。”盛聞之耐心道,“曾經的我們是一對小蟲子,你忘了嗎?所以才會對其他蟲子的傷害耿耿于懷。但現在的我們已經改變了——”
“停、停、停。”商葉初只覺得自己不再是中文母語者了,“說人話。”
“好吧。”盛聞之也沒惱,認真道,“你還記得初中嘲笑、欺負我們的那群男生嗎?曾經的我恨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但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恨了。準確地說,我連他們的名字都忘光了。我能夠用筆構筑無盡的浩瀚世界,而他們,只是一群在泥里爬的可憐蟲而已。”
商葉初能夠讀懂最難懂的劇本,卻永遠也讀不懂盛聞之腦瓜子里在想些什么神奇的東西:“這和我的關系是?”
盛聞之坦然道:“我們是一樣的人。如果你始終是還在泥巴里爬的那個小葉子,我做的事情對你而言確實會是終生難以釋懷的傷害。而我,也確實該為這件事愧疚終身。可你不是了。那么,我當年的所作所為,對你而言,不過是敲在大象身上的一粒石子……我何必為此愧悔?”
商葉初目瞪口呆。
在被《天半》劇組拷打了這么久后,已經很少有人能讓商葉初震驚了。但盛聞之做到了。他用幾段話,讓商葉初再次懷疑起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甚至于懷疑自己正在拍一部荒誕喜劇。
商葉初試圖把盛聞之的理論翻譯成人類語:“也就是說……你曾經對我的愧疚,是因為一個強者對一個弱者犯了錯。你的愧疚,其實是屬于強者的自省——在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弱者’之后,強對弱的欺壓變成了強與強之間的小打小鬧——你就不必再自省了,是嗎?”
盛聞之愣了一下,露出新奇的表情:“你這個說法很新鮮,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我自己。小葉子,你果然了解我。”
商葉初眉心跳了跳。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自戀、自憐、自負、自卑、自傲、自私、自愛、自毀、自省……都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自己的世界中,將這一套邏輯完全自洽了!
商葉初回身就走。再和面前這個人呼吸同一片空氣,她就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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