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覺得自己可以操控一切。
操控兒女,操控家庭,操控自然,操控命運……到頭來,其實連一場小小的發燒都操控不了。
商葉初倒栽蔥倒在地上時,被燒得冒煙的大腦忽然閃出這句話來。她一下子產生了某種錯覺,覺得自己的大腦馬上就要被燒壞了,然后重新做回從前那個傻子。
“我的腦子,我的腦子!”商葉初趴在地上,一疊聲驚叫起來。伸手去摸自己的頭,卻只摸到了一頭汗濕的頭發。
商葉初心頭終于生出恐懼之情,是的,《安娜多麗雅》很重要。可她的大腦更重要。理性和智慧是她的一切!她不要和楊喚宜交流什么感情了,也不要袒露什么靈魂了,楊喚宜愛怎么演怎么演去吧!她要去找駱堯,給她很多很多錢,把林楓語變成趙樂樂的掛件,像詮釋《天半》那樣——
商葉初長長地呻吟了一聲。許久未曾生病的軀體因為極端的體溫波動而痙攣。眼前出現一個個早丟在腦后的影子。她的弟弟在伸手向季君陶要昂貴的玩具,她的母親在公司撒潑打滾,她的父親在計算器上來回打著數字,計算這個女兒值多少錢……她的妹妹們坐在家中的沙發上,像從前許多次那樣,用一種冷漠,憐憫,自我慶幸與事不關己的目光瞧著她。
“我不要生病了。我不要生病了……”商葉初叫了起來,“我要——”
冥冥之中,商葉初似乎聽到有道聲音嘆了口氣。
楊喚宜推門而入時,看到商葉初躺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層被子。
摸摸額頭,溫度還是那么燙。楊喚宜抽出包里剛買的體溫計,給商葉初夾上了。
劇組租的這地方屬實偏僻,只能買到老式的腋下式體溫計。掀開被子塞體溫計的時候,楊喚宜看到商葉初身下已經被水拓下一個汗濕的人形。
湊近商葉初,楊喚宜才聽到她口中喃喃地罵著什么。嘰里轱轆的,楊喚宜聽了半天,才聽出來,似乎是什么“滾開”,“你們都去死”,還有“藏在池塘下親嘴兒的麻雀麻雀麻雀”。
楊喚宜搖了搖頭,不知道葉初夢到了哪國語言。她倒不會為了這幾句臟話生氣,這是發燒之人常有的譫妄現象,并沒有特指的對象。
照理說,如果一個人發燒都燒出胡話來了,也不用吃什么藥了,趕緊抬去醫院才是正經。但楊喚宜猶豫幾番,“與葉初培養劇本需要的感覺”這一需求,還是迅速壓過了她對商葉初健康的關切。
年輕人身體好,燒不壞的。
她靠著一把子好武藝,在娛樂圈,用肉體、青春、汗水、淚水和血水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摸到電影圈的門檻,卻在兩年前,因為軋戲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硬生生從一拳一腳拼搏下來的位置上跌落。這讓楊喚宜怎能不恨?
《安娜多麗雅》是她最后的機會了。
楊喚宜在心底對葉初道了個歉。從包中摸出藥來,按照說明書上的藥量兌好,扶起葉初,哄道:“葉初,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