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咬著牙,沒吭聲,日復一日地干,也就這么一寸寸開出了綠意來。
這會兒坐在樹蔭下,眼望遠處自家屋檐下,柳秀蓮正撩了袖子在菜籃里翻揀。
小兒子卻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雞叫,一邊學一邊瘋跑,把雞窩攪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里透出幾分熱鬧。
姜義看著這番景致,嘴角兀自翹了翹,沒笑出聲,只是目光一軟,思緒悄悄飄遠了些。
算算日子,來到這方天地,竟也十年有余。
當初不過是連夜趕方案時,沒忍住眼皮一沉。
下一刻醒來,竟躺在這異鄉山腳,衣不蔽體,親舊皆無,連口干糧也尋不到。
那時候,也曾茫然。
幸好這村里人心不壞,東家一口飯,西家一勺粥,算是把這條命吊了回來。
姜義沉了三日,終是接受了現實。
于是抄起鋤頭,從這片連野狗都不愿待的荒坡上動手。
肩挑手刨,筑土壘墻,頭頂烈日,腳踏泥水,也未曾吭聲。
幾年光景,愣是鑿出十畝良田,蓋起三間瓦屋。
雖不敢說富貴,卻也風雨不驚,有鍋有灶。
再往后,有了柳秀蓮,有了那兩個哇哇亂叫的小崽子。
也就算是在這異鄉里,徹底扎了根了。
姜義那份心性,便也在不聲不響間,變了個模樣。
村里那些青壯,再興沖沖招呼他上山。
姜義便只笑,不語,笑里透著點敷衍。
不是怕吃苦,是怕出岔子。
或許真是死過一回,曉得那生離死別是如何個冷與苦。
屋里一口熱灶,兩張稚氣小臉,個個是牽心掛念。
這柴米油鹽得來不易,便更不舍得沾染半分不確定的風浪。
地里勞作,也沒了年輕時的那股拼命勁頭。
鋤頭掄得松了,步子也緩了,只求一個穩字當頭。
莊稼年年種,地也年年翻,可筋骨只有一副,得好生養著。
留得住身子,才守得住這屋檐下的燈火,才能多聽些孩童夜啼與雞犬聲交錯,才配得起那碗晨粥夜飯,一家四口圍著爐火的安穩日子。
好在這兩界村偏僻,靜得像是被塵世忘了一筆。
沒有吏役催糧征賦,也沒有市儈跑來掏銀子換命債,只偶爾山風掠過屋角,帶點野草氣。
姜義便守著這十畝薄田,順著時節播種收割。
雞鴨一群,時不時下個蛋,給飯鍋添些顏色。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也算穩當。
正自神游天外,一陣山風撲面,帶著點泥土熱氣,也裹了股飯菜的香。
姜義抬頭一瞧,柳秀蓮正沿著田埂行來,手上端著個粗瓷大碗。
腳下走得穩妥,水靈靈的眼里含著嗔,一絲淺笑卻藏不住自家人的心疼。
“我說你倒好,坐在這兒打坐成仙呢?這莊稼是你盯兩眼,它就自己拔腿躥起來了不成?”
她將碗遞過來,手腕一轉,那點笑意也跟著綠豆湯的熱氣一道,撲了個滿面。
姜義接了過來,湯是新熬的,清清亮亮,解暑得緊。
仰頭海飲一口,忍不住長吁一聲,像把肚皮里那點暑熱一并散了出去。
“這會兒倒也不急……娃兒們呢?小的我才聽見攆雞攆得正歡,大的那一個,又不知野到哪兒去了。”
“還能去哪兒?八成又躥后山去了。”
柳秀蓮說著,已接了鋤頭過去,彎下腰輕輕落鋤,話里卻帶著點拗不過的笑意:
“那孩子啊,打小就跟那座山犯沖似的,偏生一根筋,扯都扯不住。”
姜義聽罷,眉間微動,心頭稍怔。
那座后山……
村里的老人每每提起,眼睛總要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