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那股年少的鋒銳,也似被藥湯與幻境打磨過,藏進了眼底,不再浮在臉上。
步子落下去,比往日更穩,也更沉。
只是,這年最先冒頭開花的,卻并不是那一頭熱氣蒸騰的小子。
倒是那素日里最像無事人、連練拳都像在散步的姜義,先一步悄然破了關。
入了年節,家家戶戶早已熱鬧起來,鞭炮接連炸響,火光映得半邊天紅彤彤的。
可姜義不在外頭湊熱鬧,只在屋里坐著,膝上擱著那本早已翻得毛邊的坐忘論。
那冊子看著不厚,實則沉得很,壓得眼皮直打架,腦中昏沉如霧。
他就那么枯坐著,沒點香、沒燃燈,也無旁人相伴。
唯有一股不肯認輸的執拗,支撐著他把那最后一頁翻過。
恰在那震天的炮響之中,不知哪一刻起,耳邊的喧囂忽地遠了,像是被誰隔在了幾重山水之外。
心頭的種種念頭,過往未了的、眼下放不下的、將來盼不來的,也一并退去,潮水般,散得干凈。
那一點殘念,如石投湖,唰地墜下去,水面卻不泛半點漣漪。
耳邊依舊是噼里啪啦的響,眼前火光閃爍,可他的心里卻像洗過一回,澄澈清明,靜若止水。
那是一種不用旁人說、不靠法子撐的“靜”。
不是忍,不是假寐,而是連“靜”這個念頭都已消散后的境地。
這一刻,姜義心下澄明,無須旁人佐證,便已知道,這便是劉莊主提及的“心靜”之境了。
在這般心境中,連天地似乎都慢了半拍。
體內氣機流轉,原本難以察覺,此刻卻清如山泉,涓涓穿行于經絡之間,一寸一寸,皆有回響。
呼吸微動,那氣機便隨之一漲一縮,如潮涌海落,有序有節。
耳里聽得清清楚楚,屋里頭家人們的呼吸,一道道浮沉交錯,輕緩而安穩。
連脈搏的強弱快慢,也如編鐘敲擊,有條不紊。
院中雪落,原本悄無聲息,如今竟似能聽得見那雪花沾地的輕響,細若蚊吟,卻又不容忽視。
仿佛世間的一切,都被抽去了浮華,褪去了喧嘩,露出里頭那副真正的面孔。
五感不再拘于表面,像是探入了一處更深遠的所在,從一個冷靜抽離的角度,重新審視這人間。
也正是在這剎那,姜義才忽然想起。
當年初次與劉莊主照面,那人只輕輕掃了他一眼,便言“氣息沉穩”四字。
他當時只當是客套,如今卻曉得,那不是說笑。
人在這般狀態中,誰氣沉如山、誰脈息浮虛、誰藏憂念、誰染病氣……
果真是一目了然,瞧得透亮。
雖說大年初一,理該是合家團圓、歇息納福的日子。
可姜家院里,天才蒙蒙亮,便又響起了氣息鼓蕩之聲,隱隱有如潮起風生。
這門修行,在姜家門下,可從來不認節令,也不挑晴雨。
姜義踏入了那片森白的寒地。
只是這一回,他卻并未即刻動身,只負手而立,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
一念心靜,目光便如秋水澄明,似能穿透血肉皮囊,直視筋骨氣息。
一家子人,各自在寒氣中苦練。
氣機運行的走勢、筋骨發力的微滯,盡數落入他眼底,如觀掌紋。
“姜明,肘胯帶勁,別光拿胳膊死掄。”
靜立片刻,忽而開口:
“姜亮,呼吸亂了,急不得,先穩住節奏。”
“姜曦,下盤飄得像貓跳河,腰腹繃緊些,別光裝樣子。”
聲音不重,卻似鐵錐釘木,一句一個要害。
他話音一落,場中三人紛紛轉頭,滿眼詫異。
往常哪見過老爹這般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