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那小姑娘,已換了身素凈衣衫,滿身傷口也包得仔細,連那張小臉都顯出幾分血色來。
眉目靜靜的,睡得極沉,氣息雖還淺淡,終歸不像方才那般岌岌可危了。
兩個隨從站在門口,目光一掃,像是卸了肩頭擔子一般。
腳下輕了幾分,悄聲退了出去,往莊里回話去也。
這小姑娘便安置在姜家院中,就手照看,終歸要方便些。
夜深了,天上沒云,月色清而冷,風自山間來,吹得樹葉細細作響。
姜義本是打算回山腳新宅歇的,臨出門卻頓住了步子。
思索片刻,只淡淡吩咐了句,讓李文雅帶兩個小的去偏屋睡下,自己則拎了根舊木棍,在屋前坐了。
棍橫膝頭,背倚廊柱,姿勢隨意,眼神卻不散。
廊燈一盞,風吹微晃,映得他眉眼里一絲清明未退,神魂凝定,似醒似寂。
若真有哪門子幺蛾子敢來鬧。
也正好叫它曉得,這院子雖小,卻不是什么歪風都能闖得進來的地兒。
第二日,雞鳴未歇,天邊才泛出一線淺白。
李文雅披衣起身,腳步極輕,推門入屋,說是要給那小姑娘換藥。
誰知方才踏進門檻,屋內便“砰啷”一聲大響。
連著桌椅磕碰,驚叫一聲破空而起,把清早那一灘薄霧都驚得顫了顫。
廊下,姜義坐了一宿。
本還閉目靜坐,那一刻眉頭微動,眼睛倏然睜開,手中木棍輕輕一抬,已一步邁入門中。
目光一落,榻上那小小的身影醒了。
縮在床頭最里頭,一身素衣亂如折羽,發絲貼著額角未干,淚痕交著冷汗,臉色蒼白,氣息浮亂。
一雙眼黑白分明,卻冷不防滿是驚懼與警惕。
死死盯著李文雅,仿佛那溫和俯身的動作,是要她命的一刀。
李文雅手才抬起半分,那孩子便如觸雷似的手腳并用往后一縮,幾近翻滾。
肩頭方才包扎好的傷口登時崩開,內衫上迅速暈出一抹淡紅來。
模樣雖小,眼里卻盡是驚弓之意。
仿佛昨夜那番生死廝殺仍吊著她一口神經,醒來后,天光都成了陌生的敵意。
李文雅無奈停手,回頭望了姜義一眼。
兩人對視片刻,只得一同退出了屋門,悄無聲息地,將門掩上。
屋內靜極了,只余那一口氣,薄如紙,倔得很。
不多時,柳秀蓮那頭已將黃精熬好,盛了一碗稠粥過來。
姜義抬眼瞧了她一眼,湊近幾步,低聲叮囑了幾句。
柳秀蓮聽完,只點了點頭,沒多說,面上已換了副和風細雨的模樣,端著碗便進了屋。
結果,還是那一套老章程。
才一腳踏進去,屋里便是一通“乒乒乓乓”的響動,混著一聲細細驚呼。
仿佛哪只碗滾到了地上,又被誰踩了一腳似的,動靜不小。
沒多久,柳秀蓮便推門出來。
衣袖上染了幾點稀粥的黃痕,素裙一角還帶著星星飯漬,模樣倒是有幾分狼狽。
她卻不惱,只低頭抿了抿嘴,抬眼沖姜義搖了搖頭,眼角帶著幾分無奈。
姜義見狀,也不由嘆了口氣,知道這事急不得,孩子吃過苦頭,戒心重些也是常理。
當下只道一句:“晚些我去趟劉家莊子,問問他們打算如何安置。”
話音一落,眾人便散了開去,各忙各的,日子照舊,腳步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