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誠懇,句句落在實處,顯然是斟酌過多番才開的口。
姜義卻只是拈著茶盞,緩緩一晃,盞中水光微泛,未曾立刻答話。
這番話,他心里是聽明白了,是好意,沒半分虛頭巴腦的客套。
只是那片村子,那點薄田老屋,卻不是說搬就能搬的物什。
再者說,真到了風浪起時。
郡縣里的高墻厚瓦,與自家那頭山后的老林子,到底誰更扛得住禍亂,也未必就說得準。
他正尋思著要如何找個由頭,將這番好心婉婉擋回,堂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只聽得“咯吱”一聲門響,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快步掠了進來,穿戴還算整齊,臉上的神色卻有些慌亂。
連規矩禮數都顧不上打,只俯身湊近李云逸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姜義雖聽不清那幾句低語,卻瞧得明白。
親家公那臉色,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潤褪成灰白。
原本端得安穩的那盞茶,也不覺一抖。
只聽得“叮”的一聲脆響,杯蓋輕撞盞沿,不重,卻敲得人心頭一緊,堂中氣氛登時一滯。
那管事低頭退下,腳步還未出堂,李云逸像是才從一場冷夢中驚醒。
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僵硬,落在桌面上的那一瞬,竟帶了絲不易察覺的抖意。
他抬起頭,眼神落在姜義身上,唇角微動,卻遲遲未出聲。
半晌,才像是把一口風干的氣吞了下去,低聲吐出兩個字,嗓音啞得像是從喉頭里刮出來的:
“……壞了。”
話音落下,他又頓了頓,嗓子微啞,神情里竟多了幾分不敢細說的遲疑:
“剛來的急信,說那駐邊的西羌部眾……盡數反了,連燒當部也引了進來,破了關口……已進了隴西。”
姜義面上的平靜,也跟著一點點褪了去。
他沒露聲色,只是將茶盞往旁輕輕一挪,拇指搭在盞沿上,語氣依舊平平:
“親家公打算如何應對?”
李云逸雖神色帶亂,話頭卻還有章法。
他深吸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隴西這條路子……眼下算是廢了。”
“燒當羌若真起勢,兵線一拉綿,一郡一縣的地界也擋不住風。”
“眼下得趁局面還沒徹底塌下來,把府里的家底、庫里的藥材,能挪的先挪去州府,再往洛陽那邊走,府中家眷,也依此道。”
說著,他轉過頭,望向姜義。
那雙眼里,沒藏著拐著的虛辭客套,只剩實打實的焦急與憂色。
“親家,”他一字一句,帶著些不掩的誠意,“不若一道走罷?”
姜義卻只是搖了搖頭,神色未動。
“多謝親家這番好意,”他說得溫和,語里卻帶著幾分攔也攔不住的固執,“我那頭,自有安排。”
話音落下,他微頓片刻,眼神往窗外那片灰黃天色上一攏,像是在權衡。
末了才輕輕一轉話頭,語氣也松了些:
“只是這仗一打起來,也不曉得要拖到哪年哪月。”
“文雅肚子里揣著一個,若是到那時還沒個清凈地……只怕不得安生。”
李云逸聞言,立馬心領神會。
這等時候,最忌虛言客套,容不得半點推三阻四。
二人沒繞彎子,三言兩語便定了章程。
李家當即備車,準備將李文雅與兩個孩子接出,先送去涼州府,確保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