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的磚石草木,雞犬人影,俱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那目光里,竟真帶出三分打心底的贊許。
“嘖……瞧這田壟,開得齊整,竟不輸關中良田。”
“再看這房舍,雖不華貴,布陳卻有章法,一派肅然,少了俗氣,多了幾分人氣。”
說到這兒,他目光落向沿途那些或舞拳弄腳、或揮鋤理田的村民。
個個衣衫粗布,卻神采奕奕。
那股由內而生的精氣神,與他路上見過的那些麻木村落,可謂云泥之別。
“好地方啊。”
他由衷嘆了一句,語中還真帶了三分羨色,仿佛偶入桃源的雅客:
“真是個好地方……想不到,在這等窮山惡水里,竟還藏著一處避世安居的凈土。”
說到此處,他語聲一頓,嘴角笑意卻淡了下去。
只見他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看一幅畫,畫極好,只是注定留不住。
一行人穿村過巷,腳步從容,不徐不疾。
村道狹窄,青石鋪路,兩旁柴門半掩,雞犬無聲。
行至學堂前,終于緩緩停下。
院門虛掩,門旁一棵老槐,斜枝探出,蔭下一人青衫負手,站得筆直。
正是姜明。
他已等了片刻。
那些人入村時動靜不小,傳話腳程更快,他早知來者不善,索性不避,攔門而候。
這幾月,他未再上后山,只在村中統籌調度,以防不時之變。
那發羌貴公子行至門前,步子略一頓,眼光悠悠地落了過來。
自頭至腳打量一番,最后停在姜明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上,目光凝了凝,像是稍覺意外。
他微微頷首,嘴角那點慣常的譏笑也收了些。
“倒還有幾分氣度。”
這話原帶幾分賞識,話鋒卻隨即一拐,收尾頓冷:
“可惜,底子淺了些。就憑你,還不夠看。”
說得輕飄飄,卻如秋葉壓枝,毫不留情。
姜明神色卻無波無瀾,不驚不怒,只靜靜望著那人,眼里沒什么火氣,反倒多出幾分打量的意思。
他緩緩抬手,衣袖輕鼓,臂上氣息微動,如絲如縷,在骨節間游走。
眼見是要親自上前,探探那副貴氣皮囊下,究竟幾分真材實料。
只是手才抬到一半,身后便傳來一聲沉穩的吩咐:
“明兒,退下。”
姜明身形一滯,那股蓄勢欲發的勁力也隨之一收,如潮水褪盡,連個漩渦都不留。
他緩緩轉過頭去,只見田壟那頭,父親正自田間走來。
步子不疾,像是剛翻完一畦土,隨手拎著鋤頭出來透口氣。
一身粗布短褂,褲腳上尚掛著濕泥,肩上那柄鋤頭斜著壓來,鋤刃在日頭下泛著一層冷光。
臉上是田里曬出來的顏色,額邊掛著汗,掌里帶著繭,走得不快,卻腳下有根,一步一實。
便是這么副模樣,卻叫那發羌貴公子眉頭微動。
眼中光色一轉,倏地從姜明身上挪開,落到了這位扛鋤的漢子身上。
原本那點半真半假的玩笑神情,也不知什么時候收了起來,頭一次透出幾分正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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