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那勢若山崩的一棍,竟是硬生生偏開了三寸,只順著額角擦過。
風聲猶在,卻只余一縷陰冷的氣息在院中打了個旋,冷不丁鉆進衣襟里,再無蹤影。
姜曦眉峰輕挑,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她腳下一點,身形一旋,已將余勢盡數卸去,悄然落地,棍尖也沒再逼近分毫。
那貴公子得了這一瞬喘息,手腕微抖,刀光如浪翻卷,寒意四起,逼得姜義側身半步。
自己則趁勢飄然退開三尺,袍袖一展,立于檐下,像是未曾動過手似的。
姿態仍舊倜儻,氣息卻已沉凝。
他眉梢微挑,像是覺得有些可惜,又仿佛意味更濃,連眼神也添了點玩味兒。
隨即,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少女臉上。
待瞧清了那眉眼之間的神采,分明與姜義有幾分相似,他便怔了一瞬,旋即輕輕笑了出來。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啊。”
那羌人公子低聲說著,笑意藏在唇邊,眼角卻帶著三分興致,七分未盡。
院中一時靜得出奇。
只余風穿槐葉,簌簌作響。
那貴公子此刻,倒是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
袖手而立,神色悠然,目光來回在父女二人身上游曳。
過得一息,他輕輕一笑,唇邊挑起一縷看不穿的弧度。
“意未定,魂先凝……這般路數,倒是野得很。”
說罷微頓,眼角不動聲色地一掃姜曦那張稚氣未褪的小臉。
“若只出了一個,還能說是祖墳冒煙,巧得不行;可這一家出了兩個,其中一個還這般年紀……”
話沒說盡,便收了聲。
可那笑里,分明什么都替人說完了。
這一家子,不是有天大的機緣,便是藏了那不能示人的門道。
說到此處,那羌人公子忽地一笑。
笑里不再帶刀,換了副生意人般的溫和面孔。
“說來倒也有趣。”
他攤攤手,語氣輕快得像在講街口的閑話家常:
“此行本意,不過是來掃平一樁不知天高地厚的異兆,省得將來行路絆腳。卻不想,竟撞見了這么一樁意外之喜。”
話鋒一轉,笑意沒散,目光卻沉了幾分,落在姜義身上,慢吞吞吐出一句:
“你二人,若愿歸順我燒當部,再將那門修魂的法子奉上……我,迷吾,便以我父燒當豪帥之名作保,許你一家子潑天的富貴。”
他輕輕一頓,嘴角挑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并且,這一村的老老小小,也都留得性命,不必跟著你們一塊兒,白白送命。”
說罷,手一揚,笑吟吟地收了尾:
“如何?”
他問得云淡風輕,語氣里卻透著幾分篤定,臉上掛著十拿九穩的自信。
哪怕方才親眼瞧見這父女的身手,心下也不曾起過一點忌憚,反倒神情更篤。
在他看來,如此條件,已是天大的恩賞,尋常人聽了,怕早就跪下磕頭謝主隆恩了。
姜義卻沒吭聲。
只是緩緩抬頭,眼中霧氣沉沉,渾濁如舊井,叫人看不透里頭到底藏了什么。
姜曦立在一旁,也未作聲。
父女兩人對視一眼。
無須言語,已然有了分曉。
下一瞬,姜義手中鋤柄悄然一緊,五指扣得極深,連指節都泛起一層死白。
而姜曦也不動聲色地,將那根沉甸甸的槐木棍,往身前挪了半寸。
只這半寸,已是作答。
迷吾瞧著這一幕,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呵”地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