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劉莊主放下茶盞,捋了捋袖口,語聲不疾不徐,如說閑話:
“姜義兄弟,犬子如今也算是意定神旺,門檻算是摸著了。依著咱們當年定下的那樁親事……我劉家這邊,隨時聽你們一句話。”
語氣平平,像是順嘴提起,話里不帶半點逼人之意。
也沒什么歡喜催促,全然是一副老賬本翻到舊頁的神情。
可那眼角余光,卻總忍不住往院子那頭瞥。
院里,姜曦正笑著跟幾個小娃說話,雪光映著她鬢邊泛白的絨毛,笑意藏在眼底,帶著點姑娘家的溫軟。
劉莊主那點藏也藏不住的希冀,就吊在眼角眉梢里,明晃晃地比他說出口的還實在。
只可惜,那位盼了多年的準兒媳婦,身上卻偏是半點“意定”的氣機都瞧不出來,連根苗頭也無。
姜義自然早就看出來了,也懶得兜圈子,只捧著盞微涼的茶,淡聲回了句:
“劉兄有所不知,曦兒……她至今未曾修過意定之法。”
當年他想求那套意定之術,實則為亮兒鋪條后路。
那小子天資不高,書讀不進,筆墨間半點靈氣都沒。
若不借那點旁門的路數打個竅開開,日后怕連份像樣的前程都謀不著。
可姜家其余人等,自大兒子起便一股子書卷氣吹滿屋子,個個認死理、鉆死路。
對這類中乘修性法門,素來是提也不提,碰也不碰。
若不是如此,以曦兒那份資性,怎會連她二哥都追不上,至今連個“意定”的門檻都還未摸著。
這話一落,堂中氣息微滯。
劉莊主神色微凝,手里茶盞似是不小心在幾案邊沿輕磕了一下,響聲極輕。
他沒急著接話,只定定看了姜義一眼,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分探意的沉穩:
“姜兄此言……是何意?”
姜義卻只笑了笑,眼角眉梢皆是從容,并不答話,反倒朝院外抬了抬手,輕聲喚道:
“姜明,來,給你劉叔添杯茶。”
年節里難得沒往后山泡著的大兒應聲而入,步履穩穩,身后還帶著一縷午后檐下的暖陽。
人未語,氣息先和,身上溫潤安靜,舉止從容,先朝劉莊主一禮,躬身拱手,規矩妥帖。
光是這一進一出,堂上氣機便似被他帶得緩了緩。
也不見他有何起落動作,下一刻,案上的茶壺便似被風輕輕托起,無聲無息地浮出一寸,穩穩地落在劉莊主面前。
壺嘴微傾,熱茶如線,一縷縷淌入杯中,不多不少,恰是七分。
一舉一動,既不顯山露水,也無半分炫技張揚,倒像是下意識的隨手之舉。
那無形之力,柔中帶穩,若水裹風,輕描淡寫之間,卻自有一股老成持重的氣韻。
劉莊主眼皮輕跳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茶杯上,杯中熱氣氤氳,卻叫他一時失了話頭。
這般收放有度的勁氣,這般沉靜從容的行止,哪里是尋常氣境初入之人?
恐怕……早已另有造化。
姜家這長子,竟悄無聲息地修到這般地步,遠遠出乎他的意料。
姜義坐在一旁,茶盞捧在手中,慢慢地將他的神色收進眼底。
唇角一挑,語氣平平,里頭卻藏著幾分篤定:
“讓莊主見笑了。犬子沒走什么心境意定的路數,不過些旁門左道,勉強湊合。”
話說得謙虛,語氣卻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劉莊主聽罷,目光一滯,眼中那抹詫色,竟像湖面被重物砸了進去,久久不散。
他自認在修行一道也算見多識廣,祖上更是為那“神明”之境苦索半生。
此刻自是心知肚明,這般手段意味著什么。
未曾意定,便能心念引氣、寸寸控物,還收發由心……
這不是氣境初成,這是心神大定、神識初開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