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線晶瑩剔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不偏不倚,正落入柳秀蓮眉心!
柳秀蓮只覺眉心一涼,雙目便不由自主地閉上。
恍惚間,似已不在自家小院,而是身處一片浩渺汪洋之中。
識海里水波翻涌,一道青色龍影自萬頃浪濤中破水而出,鱗甲森然,龍軀矯健。
龍影繞著她的神魂盤旋三匝,發出一聲清越長吟,龍尾輕擺,灑下無數晶瑩光點,盡數沒入魂海深處。
院中眾人只見柳秀蓮身子微顫,周身竟籠上了一層極淡的水汽。
鬢角幾縷霜白,不知何時已泛出微微青黛,眼角因操勞刻下的細紋,也被那層薄薄的霧意輕輕抹淡了。
再睜眼時,那雙眼里已不見絲毫暮氣,倒像是久旱的深潭,受了一場晨光里的甘霖,清亮得很。
柳秀蓮閉目良久,臉上神情幾番起落,似驚似喜,又似在細細咂摸著什么。
敖玉上前一步,柔聲問道:“阿婆,如今覺著,可有不同?”
柳秀蓮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清亮更深了些,帶著幾分不確定,慢慢道:
“說不上來……往日里一閉眼,心里頭就跟盛了一碗水似的,風一吹就晃蕩。如今再看,那水……像是活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份新鮮感:
“底下沉著個東西,看不真切,可只要一想,心口便安穩得很,再大的風也吹不動了。”
話音才落,一旁沉默許久的姜義開了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像隨口陳述一件事實:
“尋常水波,不過鏡花水月,看著熱鬧,終究是要散的。如今這般,是潛龍在淵之象。”
他淡淡瞥了老妻一眼,“于你神魂,大有裨益。”
柳秀蓮先是一怔,隨即品出這話里的分量,眉眼間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一點點漾開來。
她一把拉住敖玉的手,親熱地拍了拍,轉頭對姜義道:
“還愣著做甚?去后院逮只最肥的雞來,我給鋒兒和小白做頓好的。”
說完,便喜滋滋地轉身往灶房去了。
姜義搖搖頭,唇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提著刀,當真往后院走去。
院里兩個小的,早被新得的玩意兒勾住了心神。
一個蹲在院角,拉著空弓,對著天上飄過的一片云瞄了又瞄,嘴里發出些含混不清的嘯聲;
一個捏著那串青蛟蛻珠,對著墻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瞧個沒完,嘴里低聲念叨著什么,也不知在辨些什么藥理。
熱鬧里,姜鋒與敖玉相視一笑,眼底的意思,也只有對方能懂。
二人不作聲,一前一后繞過屋子,往那片果林走去。
林間小徑幽深,陽光從葉縫里篩落,在腳下灑下一地碎金。
果林深處,那座歪斜的樹屋依舊棲在老槐的枝丫間,藤蔓覆上了一層新綠,比當年更像個用心布置過的景致。
這里,曾是他們故事的起點。
姜鋒伸手撥開垂下的枝葉,與敖玉攜手踏上那簡陋的木梯。
屋里物事未變,只是這方寸之間,似乎也沾染了些許濃郁的水氣靈機,一呼一吸,都與當年不同。
二人并肩立在窗前,看林間光影斑駁,一時都沒開口。
當年的少年少女,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棵樹,只是看山看樹的人,心境早已隔了萬水千山。
物是人非,說的或許便是這般滋味。
靜立片刻,窗外光影浮動,把沉默也染得暖暖的。
還是姜鋒先開了口,目光掠過窗外那片熟得不能再熟的林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人聽:
“小時候,總覺著這后山果林平平無奇。如今再看,這林子里的靈氣,當真是充沛得有些過分了。”
敖玉聞言,唇角微彎,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泛出一絲促狹:
“你才覺出來?我可是一進村就聞到了。”
她這句話,倒讓姜鋒來了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