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丹火熄落,藥香漫山。
李家人得了方子,如獲至寶,快馬連夜送回洛陽。
那方子,說來也沒什么玄妙,不過幾味尋常草藥,加減火候。
可就這么一碗湯藥,入口之后,竟真有點石點金的奇效。
藥方呈入宮中,老醫官們將信將疑,先尋幾個重病囚徒試藥。
三碗湯藥下去,本已只剩半口氣的人,竟能掙扎坐起,開口討要稀粥。
消息傳至龍椅,那位天子緊皺半年的眉頭,傳言里終于舒展了些。
一紙詔書,八百里加急,傳遍州府。
頃刻間,天下城郭,城內城外,都升起了熬藥的煙火。
那股子苦澀藥味,第一次聞著不叫人絕望,反像是新麥炊熟,透著一絲活命的指望。
肆虐大半年的疫病,就如被抽了火薪的烈焰,勢頭一日衰過一日。
街頭巷尾的咳聲漸稀,棺材鋪的門口冷落下來。
人們臉上的死氣,慢慢讓生機一點點取代。
天下既安,龍顏大悅,自是要論功行賞。
金銀綢緞、食邑封號,擬出一長卷,流水般送往老君山。
誰知那位新晉的靈素道長,見了圣旨,只低頭一拜,分文不取。
只淡淡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此方乃道祖垂憐,豈一人之功。貧道不敢居。”
這話傳回宮里,天子也是個通透人,聽罷默然半晌。
真人既不戀俗物,那便將這份功德,還與神明罷。
于是圣旨再下。
原本只幾座小觀的老君山,轉眼間大興土木。
官府撥銀,富商解囊,能工巧匠自四面八方而至。
不過半年光景,一座輝煌的老君殿便拔地而起。
琉璃瓦,朱紅墻,金龍盤柱,氣象萬千,比皇城里的宮殿也不差分毫。
殿旁,還另立了一座生祠。
祠中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尊白衣女冠石像,眉目溫和,手執一卷醫書,正是靈素道長的模樣。
自此,天下人皆感功德,洛陽老君山香火鼎盛。
車馬舟船,販夫走卒,王孫公卿,皆往此山而來。
人人都說:道祖顯靈,真人慈悲,此地香火,最是靈驗。
而靈素道長,卻依舊素衣布鞋,守著那間小小丹房。
長居山上,診病施藥,妙手回春。
漸漸地,聞名前來求醫的,比來燒香拜神的還要多。
她看病從不取分文,受了恩惠的,也不好空手,便在殿里添炷香,募些錢物,還愿積德。
你來我往,久而久之,這老君山煙火繚繞,香霧如云。
到得后來,竟真成了洛陽城一等一的祈福去處,名頭極盛。
……
兩界村。
姜家老宅的院子里,今日略顯熱鬧。
十來個在村里最有分量的老人,都搬了條板凳,在老槐樹下落座。
一個個手里捧著粗陶茶碗,呷一口涼茶,話也就著日頭慢慢生出來。
自打靈素道長,也就是姜家媳婦李文雅,配出那救命的方子,不覺竟已過了半年。
兩界村仗著祠堂那點神異,消息傳得比驛馬還快。
洛陽城邊的人家還未聞著藥香,隴西這頭的疫病,便已悄然散去。
病一散,人心也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