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心中自有盤算。
他讀書多,見得也遠,知這天地的水,遠比凡俗想的深。
佛道二家,表面涇渭分明,其實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的神仙認佛為父;
有的神仙,其生母本就是佛門菩薩。
此中糾葛,豈是區區“佛”“道”二字能分得清的?
只是,這些天庭里的秘辛,諱莫如深。
便是后山那位,如今怕也未必窺得全貌。
他自不好多言,只能點到為止,早早敲打幾句。
至于那小和尚的根底,更是另一樁深遠因果,非他這等陰神所能妄揣。
好在姜亮雖有疑,卻是個聽話的娃兒,知阿爹言必有深意。
當即斂色躬身,鄭重應道:
“是,阿爹,兒子記下了。”
法會的熱鬧,總歸有散的時候。
又過幾日,那僧人傷勢已盡復原,遂向兩家辭別。
劉莊主照例留了幾句,說這前路山高水長,妖物橫行,不如再多住些時日。
那僧人卻只是含笑搖頭,言道:“世人苦難,不等人間春暖。”
他西行之心,堅如金石,已非外物所能動搖。
此心既決,眾人便也不再強留。
姜劉兩家替他備下了足用的干糧清水,打點得妥妥當當。
臨行時,那僧人立于后山石徑的入口,朝著眾人深深合十一禮,而后轉身,毅然踏入了那片茫茫林海。
那襲灰袍,便如一滴淡墨,很快融進了山林深處,再不見蹤影。
眾人并未立刻散去,反倒是在山道外,尋了塊平整的青石,擺上了茶具。
一如三十年前的光景,兩家人圍坐一處,就著山風,飲茶閑聊。
日頭自東山挪到西山,茶水添了三四道,話也說得零零落落。
直到天色盡墨,山風也帶了涼意,那條幽深的石徑上,始終再無半分動靜。
眾人心中便都有了數。
劉莊主將杯中殘茶飲盡,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也罷,回吧。”
他才剛轉過身,話音未落,那幽深的石徑上,卻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沙沙的,像是腳步,卻又輕得有些不真切。
劉莊主的腳步當即頓住,眾人皆是一怔,齊齊將目光投向那片黑暗。
片刻后,一個小小的人影,自那山道中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眾人凝神望去。
待那身影走近了,在月色下顯出輪廓,才看清,竟是個七八歲光景的童子,扎著總角,正是姜家長孫姜鈞。
不等長輩們開口,扎著沖天辮的姜涵已蹦跳著迎上去,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叫道:
“小叔叔,你在山上,可曾見著一個光頭和尚呀?”
姜鈞原本步子還穩,眼神清亮,聽了這話,卻抬眼望了望站在外頭的一眾長輩。
那小臉上,忽而浮起一層迷茫。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搜尋什么記憶,半晌才搖頭:
“和尚?……不曉得啊。我一進那山里,腦子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沒瞧見清楚。”
話一落下,四下靜得只余夜風。
劉莊主與姜義對視一眼,各自撫須,唇角俱是帶笑。
那笑意里,不見訝異,倒像早就心中有數,彼此一眼,已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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