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聞言,眉梢輕輕一挑,心頭那份御風而行的快意,悄然沉落了下去。
對面,姜亮那香火凝成的身影依舊平穩,聲音卻添了幾分祠堂里少有的鄭重。
“爹,孩兒雖未親歷,只在城隍廟中與同僚閑話時,偶爾聽得幾句。”
“咱們這南瞻部洲,妖氛早被蕩滌一清。可那西牛賀洲,卻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語聲沉凝,不帶半點煙火氣,倒真有了幾分神祇的威嚴。
“那地方,說是妖魔遍地,精怪橫行,也非虛言。尋常的占山為王,嘯聚一方,已不足為奇。”
“更有甚者,公然占了城池,聚嘯成國,自稱妖帝魔皇,與左近的神祇土地時有爭斗,猖狂至極。”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父親身上,話語也軟了幾分,復又變回了人子的口吻:
“爹爹如今雖已破境入道,根基穩固,到底時日尚淺,于那些護身保命的神通法門,終究是缺了些火候。貿然西行,孩兒實不敢說,是福是禍。”
姜義靜靜聽著,并未言語,只那雙老眼微垂,像是在打量著腳下的青磚。
經小兒這么一提,他心頭那點前世記憶,倒也跟著浮上來幾分。
是了,從這后山一路往西,也不知藏著多少妖洞魔窟。
便是其中不起眼的小妖,怕也有些半步化形的道行,比之前山那三只尚不成氣候的老妖,不知要厲害多少。
更遑論那些個妖中大王了。
念及此,姜義當即點點頭,面上那點沉吟之色散去,換作一片了然。
看著自家小兒,神色坦然:“你說的在理,此事,是為父想得簡單了。”
想著那位西海三太子,還要在那鷹愁澗里受幾百年苦楚,姜義這頭,倒也真不急于一時。
心念一轉,他又抬眼,看著祠堂里那道淡淡的身影,出聲問道:
“鋒兒與銳兒那邊,近來可有消息?”
姜亮似是早料到有此一問,徑直答道:
“洛陽那邊遞來的軍報,銳兒正在羌地鎮撫部族,眼下雖無甚么大功,倒也算穩妥。”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
“至于鋒兒那邊嘛……日子還是照舊。大多時候,不是在鶴鳴山上修行,便是關起門來煉丹,日子過得倒也清凈。”
姜亮說得頗為輕巧,話語里聽不出什么波瀾。
可姜義卻從這“清凈”二字里,聽出了幾分無奈與不忿。
天師道,畢竟是張天師留下的道場,與那些只講究個閉門清修的尋常山門,路數不大相同。
要想在門內出頭,光有修為道行是不夠的。
須得下山歷練,斬妖除魔,濟世救民,如此方能積攢功德,打出自己與師門的名聲。
生前有大功,死后魂不昧,日后才好憑著這份底蘊,由本門長輩接引,入得神譜,獲封道家護法神明,享萬載香火。
自家那孫兒姜鋒,既是天師親傳,這般年紀,本該是跟著師長四處奔走,積攢聲望的時候。
當初姜明將那根棍子與五個銅箍交予他,存的也正是這般心思。
哪曾想如今,卻落得個每日只在山上修行煉丹。
這日子,說得好聽些,是清修。
說得難聽點,便是投閑置散,任其旁落了。
孫兒被鶴鳴山冷落一事,姜義一時也想不明白,更無甚良策。
正沉吟間,只聽姜亮又繼續道:
“倒是西海那邊,前些日托人傳了信來。說是鎮海珠與西海龍脈,經這些年溫養,已恢復得七七八八。”
“當初送來鶴鳴山修行的那些龍子龍孫,如今可自行抉擇去留。”
他話音稍頓,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