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這話才一出口,老桂端著的茶盞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旋即,那張褶子堆疊的老臉,便漾開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此事若是旁人開口,哪怕是有些根腳的社神,怕是也難辦得緊。”
他將茶盞放下,慢條斯理地續道:“可自姜兄口中說出,那就另當別論了。”
說到這兒,他像是忽地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多了點殷勤意味:
“若是姜兄不便親自出面,嫌這迎來送往太俗氣,老朽倒能替兄臺走這一遭。遞個話,跑個腿,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心底卻早打了算盤。
姜家這般興師動眾,要把水神挪走,豈會真是為天行道?
八成是想把自家人安到這方新騰出的位子上。
這種事,自不好由姜義親自出面。
老桂心底一清二楚,倒也樂得把這份人情攬過來。
何況,鷹愁澗那方地界,于尋常山野社神而言,本就是苦差。
明著是福德正神,暗里卻要看三太子臉色行事。
香火功德撈不著半分,還得提心吊膽,生怕哪日那小爺心情不好,把自家這點微末道行一并折進去,連陰德也賠了。
可若是換成姜家人來坐鎮,那局面就大不同了。
那三太子縱然桀驁,終歸要給自家親眷留三分薄面。
原本人人避之不及的禍事,轉眼便成了穩當舒坦的美差。
想到這里,老桂也不由在心底暗贊一聲。
這位姜兄,手眼著實不凡。
如此一來,三太子身邊有了個“自己人”,行事自然多了幾分松快。
那倒霉水神也能脫離惡水,調去別處安安穩穩過日子,算是脫了一層皮的功德。
至于姜家,則不聲不響,在這山林之間落下一顆機緣。
一箭三雕,滴水不漏。
老桂面上那幾分了然與熱絡,姜義自是瞧得明明白白,心底卻只泛起一絲苦笑。
自家與那位西海三太子,可還沒到這等親厚。
說到底,也不過是看在敖玉的面子上,彼此留幾分體面,短時里相敬如賓罷了。
要想讓那條桀驁的真龍安安分分,不再出來攪風弄浪,終歸得先將他那肚子填飽。
偏偏鷹愁澗一隅的物產,哪怕竭澤而漁,也未必養得住這尊爺。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卻是不必與外人細說。
念及此,姜義只是端著茶盞,神色溫溫淡淡,似未覺老桂的殷切,隨口一笑:
“此事原也不急。往后若是桂兄尋著個機會,順水推舟,提點一二,也便足夠了。”
話落得輕描淡寫,仿佛真只是一樁不甚要緊的閑事。
杯中茶已見了底,此間事也便到此為止。
姜義不再逗留,將那空盞輕輕擱回石桌,起身一揖,作別而去。
老桂也沒多勸,只是笑呵呵送至院外,看著那青衫身影幾個起落,便隱進了山林霧氣。
這一遭回程,倒算風平浪靜。
沒有攔路的妖邪,也沒遇上心懷叵測的山神。
山水依舊,腳程不慢。
七八日一晃而過,兩界村那熟悉的輪廓,便已遠遠映入眼底。
此次離家大半月,村里并無什么大變。
老槐樹還是老模樣,只是枝頭的新葉,又稠密了幾分。
村中景象,也仍是那份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