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時日,他畫符的功課從未落下。
小兒姜亮收集來的尋常符箓,早被他練得爛熟,落筆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毫無煙火氣。
而他的心神,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勾勒間,愈發沉靜穩固。
今日手感頗佳,心境亦清。
姜義便不再翻舊符,而是取出一張玉扣紙,鄭重鋪開。
要試的,正是小兒收集來的諸般符法里,最玄妙繁復的一道。
分神符。
此符之妙,在于能分化一縷神意封印其中。
一旦催動,那縷神意便能短暫脫離本體,自行其是,與人言談。
縱是萬里相隔,本體也能感同身受,纖毫畢現。
探查消息,傳遞言語,皆是上乘。
據說若修煉精深,甚至能將自身一縷修為法力一并封入。
到那時,這分神便不只是耳目,而能遙遙出手,于千里之外,顯露幾分本體的威能。
這道分神符,比姜義先前學過的任何一道符箓都要繁復。
落筆時,不獨是體內法力需運轉無礙,更得心神、氣力與筆鋒三者合一,分毫不許有岔。
如此又耗去月余。
書房案頭,那一沓廢符堆得厚厚,眼見快要摞成小山,他方才堪堪畫成了第一張。
最后一筆落下,符成之瞬,只覺神魂中某處若有若無的滯澀,豁然沖破,通體舒泰,比打一套拳腳還來得痛快。
嘗到這甜頭,他便也催著柳秀蓮學上一學,想來同修,能省下許多摸索功夫。
這般不緊不慢,又過去幾日。
這日清晨,祠堂香火正盛,姜義誦完早課,案前青煙裊裊,小兒姜亮的身影卻未隨煙散去。
他那半凝實的虛影里,面上凝重少了幾分,開口道:
“是銳兒來信。”
語氣里,也帶上幾分輕快:“他已見著大黑。”
話到此處,略頓了一頓,像是在斟酌字眼。
“說是性情雖變,卻還算……講道理。”
姜義聞言,那根在心底繃了月余的弦,總算松了下來。
他最怕的,便是大黑徹底失了心智,成了只知殺伐的怪物。
以它那十余截邪骨續接出來的猙獰道行,姜銳那點凡俗身手,縱然仗著手里的破邪棍子,也難有用場。
棍子還沒落下,只怕它一雙爪子,先能在銳兒身上開出十幾個窟窿來。
既然還能講道理,那便還有余地。
姜義抬眼問道:“它如今光景如何?”
姜亮答道:
“據銳兒信中所言,大黑如今的處境,有些古怪。除了偶爾在幾個奉它的小部族間顯靈行善,幾乎不與外人見面。”
“銳兒也是仗著一紙舊符與手中棍子,才勉強見了一面。可也只是敘了敘舊,話未深談,便被‘請’了出來。”
姜義聽了,神色卻不見半分意外。
大黑終究只是三代靈雞出身,底子薄得很。
一口氣吞了十幾截邪骨,硬生生拔高道行,若說沒留后患,那才叫邪門。
如今還能壓住那股子陰邪,守得幾分清明,已是它的造化。
他沉吟片刻,才問:“銳兒那邊,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