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已是半步神旺意定的好手,驅使這等符箓,自是輕而易舉。
指尖并起,真氣渡入。
原本平平無奇的符紙,登時透出一抹溫潤的玉光。
光華流轉間,一道半虛半實的身影自符上冉冉浮起,凝于紫檀長案前。
青衫磊落,負手而立,眉目雖模糊,卻自帶淵渟岳峙的氣度,撲面而來。
不是姜義,又是何人?
初顯時,那道分神虛影尚有幾分凝滯,似隔著千山萬水,正自校準此間風物。
不過彈指一瞬,那雙半虛半實的眼眸便已澄澈如常。
目光淡淡一掃,滿室富麗堂皇盡收眼底。
眼中無驚無訝,反倒泛起一絲興味。
姜銳趕忙趨前,低聲喚了句“阿爺”,三言兩語,便將眼下景象說了個七八分。
姜義聽完,這才將目光,緩緩移向上首那尊龐然的身影。
隔著經年風塵,再度相見。
只一眼,他便看透。
眼前這只“神鷹”,氣機雄渾,竟不在自己之下。
只是那股磅礴之中,卻夾帶著斑駁的陰邪底色。
而被那目光注視著的大黑,眼中卻一時恍惚。
眼前虛影的身姿,與記憶里那個在鄉野院中打拳的漢子,漸漸重合。
往昔種種,如潮水涌上心頭。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
該以“鎮族神鷹”的身份,還是以“護院靈雞”的身份,來面對這位昔年的舊主。
終究,它還是緩緩立起身,自那張象征神壇的華貴主位上,踱了下來。
步伐不急,卻沉穩如山。
頭顱依舊昂得筆直。
行至堂下,離姜義不過三步之遙,它便停住。
那雙幽深的眸子里翻涌著難明的情緒,終究只化作一聲沉沉的稱呼:
“家主。”
姜義此來,本就懷著請托之意,自然不必擺什么盛氣。
他那道分神虛影反倒笑著抬了抬手,輕描淡寫間,將滿室威儀拂去幾分。
“倒該是我先謝你。”
語聲溫和,似與鄰家小輩閑談,毫無隔閡。
“當年若非有你,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只怕早就埋在沙場風沙里了。”
大黑聞言,嘴上淡淡道:
“家主養我多年,我與姜亮又是袍澤,沙場上過命的交情,自該如此。”
話說得平常,眼底那點矜持的戒備,卻終究卸了幾分。
姜義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下落去。
原本該是雞爪的地方,此刻卻生出十余截漆黑邪骨,森森交錯,簇簇如刺,踏地時連光都似要被吞去幾分。
被這一瞥盯中,大黑方才稍緩的神色,再次繃緊。
不待姜義開口,它已自顧自言道,語氣里維持著刻意的平淡:
“當年我與姜亮一同征戰,他得軍功封賞,我便得了這十幾截骨頭。算是……沙場上的分配。”
姜義聽著,虛影上的神色波瀾不驚,心底卻早已了然。
這話表面是在澄清,實則護著那一點來之不易的自尊。
它急于證明的,不是別的。
是它不欠姜家什么,也沒愧對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