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方才不緊不慢地續道:
“能曉得借香火信愿養神,以鎮壓邪骨侵蝕,這份心思,已是不易。”
先是輕飄飄一句褒獎,話鋒卻忽地一轉,落得分明。
“只是可惜,似白馬部這等小族,地瘠民貧,能供奉與你的香火,終究有限。”
“此法無異于揚湯止沸,看似一時平定,釜底的那把火,卻只會越燒越烈。”
他淡淡一笑,不輕不重地點出關竅:
“你體內那十數截邪骨,邪性日益洶涌,而這點香火愿力,卻已無多少增長的余地。此消彼長之下,你能撐到如今,已屬難得了。”
話聲平淡,落在耳里卻冷如霜刃。
“若只是這般茍延殘喘,不另尋出路,總有一日,那邪骨反噬會徹底壓過你的神魂。”
“到那時,便是萬劫不復。怕是想做個渾渾噩噩的邪物,都不可得了。”
聽罷此言,大黑那才松下去的身子,又一點點繃緊。
它緩緩搖了搖頭,黑羽遮掩的面龐上,浮起一絲笑,只是那笑里沒半分暖意,倒多了幾許自嘲與認命的疲態。
“家主所言,我又何嘗不知?”它低聲道,“只是知曉,又能如何?”
“這邪骨日夜蠶食,神魂時常昏沉。十成的修為,能使出那么一二成,便算是僥幸。”
“更何況,這羌地深處,藏龍臥虎,那些信奉古神、修習邪術的大祭師,哪個是省油的燈?想在這片地界立住腳跟,何異于癡人說夢。”
姜義的虛影聞言,面上笑意反倒更深了些,像是聽到什么意料之中的趣事。
“單打獨斗,自然是難如登天。”他語聲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你莫忘了,當年你在沙場之上,也不是孤身一人。”
話聲一轉,他那虛幻的下巴,不著痕跡地朝著堂下那少年輕輕一努。
大黑的目光隨之落去。
只見那少年依舊佇立原地,身形筆挺如槍,眉眼間是一種未經世事磨折的清澈與堅毅。
背后那根看似尋常的銅箍棍,更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熟悉。
那神態,那氣勢,竟與昔年沙場上,總護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身影,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見它神色松動,姜義便不再兜圈子,徑直將話挑明:
“銳兒如今的修為,不在當年的姜亮之下。他那一手驅邪破煞的功夫,更是家學淵源,專克這等邪祟反噬的門道。”
他頓了頓,拋出最沉的一塊籌碼。
“最要緊的,他如今深受朝廷倚重。以他的本事,再加上朝廷在暗中扶持,你們二人若是能并肩……”
姜義瞧著大黑那雙眼眸驟然一亮,唇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將話補了個圓滿:
“……這羌地雖闊,能擋得住你們的,又有幾家?”
姜義的話,不緊不慢,卻字字都戳在了癢處與痛處。
大黑眼底那層厚厚的死寂,終于被一抹精光刺破。
只是光亮一閃即逝,很快又斂了回去,換作了慣常的冷靜與審度。
它抬起頭,直視那道青衫虛影,聲音低沉:
“你們,要我做什么?”
姜義見它已然心動,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
“極簡單。”他說,“你只需維持住在這幾個部族里的威望,約束他們,不再下山滋擾中原。此即大功一件。”
他目光一偏,指向旁側默然不語的姜銳:
“如此一來,銳兒在朝中便得以交差,留下一筆安邊靖亂的功勞。”
話鋒再轉,又落回大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