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孫兒送來鷹愁澗,心底原就存了這一分打算。
一頭成年的真龍,修為底蘊不消說,單是見識眼界,隨便漏出一星半點,也夠這小子受用不盡。
只是這事急不得,總得先安頓下來,日日送些血食果子,與龍子混個臉熟,將情分養厚,再尋由頭,徐徐圖之。
未曾想,這位三太子竟先一步松了口,倒是省卻許多水磨工夫。
姜義心下那份滿意再藏不住,伸手在孫兒肩頭輕輕一拍:
“還不快謝過你敖三哥。”
姜欽自是機靈,連忙躬身再拜,比先前更深,口中恭敬應道:
“謝過敖三哥!”
至此一應事端,算是打點停當。
姜義這才拉著孫兒,向水中龍首一拱手,作別而去。
那顆雪白龍頭深深望了他們一眼,便再無多言。
龐軀輕輕一沉,沒入水心,竟連一圈漣漪也未曾蕩開。
只余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在空中縈繞,帶著幾分龍涎的清潤,混著血食余味,既香且鮮,卻無半點腥穢。
目送水面徹底歸于平靜,姜義方才帶著孫兒,轉身往那座破落水神廟而去。
祖孫二人動手,收拾床鋪鍋灶,掃去蛛絲塵埃。
原本荒涼的廟宇,經這一番打理,竟也顯得清爽了幾分,勉強能容人安身。
臨行之前,姜義負手佇立,目光在這座僅能遮風擋雨的小廟上停了片刻,這才轉頭,鄭重吩咐:
“往后,你便在此處安心修行,行善積德。若得了香火錢財,方可拿來修繕廟宇,其余一概不可妄動。”
以姜家如今的底子,再加上姜亮傳送物件的手段,若真要將這廟修得雕梁畫棟,不過翻掌之間。
可那般做,便失了姜欽來此修行的本意。
須得是客商鄉鄰,得了廟祝些許恩惠,心甘情愿奉上的香火錢,再添一片瓦,換一根梁。
如此循環往復,才算陰德積攢,根基穩固。
姜欽聽得仔細,重重點頭。
姜義又壓低了聲氣,說得更像是傳授營生手段:
“山上社祠的桂老,不是等閑人物。日后你與他打交道,多些恭敬,總歸沒錯。但有一條,你須得牢牢記住。”
他伸出一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這鷹愁澗,不論你那位敖三哥將來在與不在,都要緊攥在咱自家手里,不許旁人染指半分。”
此言鄭重,姜欽臉上不免浮起幾分困惑,忍不住問:
“阿爺,這鷹愁澗……分明是一方惡水,靈脈寶材全無,水中連魚蝦都難尋幾條,當真……值當如此看重?”
姜義聞言,倒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反問道:
“你可還記得,咱家屋后那座樹屋,里頭靈機為何比那靈泉池子還更精純?”
姜欽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因為大嫂她……”
話至一半,忽地一頓。
那點少年懵懂,當即化作恍然。
姜義嘴角笑意更深,伸手在孫兒頭上撫了撫,似是在夸獎他的聰慧。
“正是。只因你大嫂在那樹屋里小住數月,便留下了一縷散逸的龍氣。日夜催化,才成了咱家如今最要緊的修行寶地。”
言罷,他抬眼望向那片看似尋常的澗水,神色悠遠:
“你那位敖三哥,一身修為,比你大嫂不知要高出多少。他日日夜夜困于澗底,受那天條酷刑,筋骨皮肉時時煎熬。所散落的龍血、崩裂的龍鱗,積了多少,誰也說不清。”
“你且想想,這日積月累下來,那澗底深處,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姜欽面上的恍然,已是遮掩不住。
至此,他才真切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