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清虛轉過后院,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行到最深處一間石屋之畔,便有一股辛辣刺鼻的藥氣,隱隱透了出來。
程英隨黃藥師多年,于醫道雖未深研,尋常藥石性味卻也識得不少,略一辨聞,便知藥氣中混有麻黃、羌活等物,皆是驅寒固本、祛散陰毒的常用方藥。
推開木門,濃烈辛氣夾著熱浪登時撲面而來,嗆得人呼吸一滯,幾難睜眼。
程英心下暗驚:當初我身中玄冥神掌寒毒,師父他老人家醫道通神,遍試諸般同類方藥,終究收效甚微。瞧這等用藥法度,雷云子師徒顯是也在以猛藥攻毒,這般濃的藥力,直似將人泡在藥罐里一般,料來已是山窮水盡,才出此下策。
石屋不甚寬敞,內里昏沉沉的,只點著三四盞油燈,窗欞都用木板加棉被釘得嚴嚴實實,沒半分寒氣透入。
雷云子頭纏厚厚的布巾,身上裹了幾層被褥,背對門口盤膝打坐,身側擺著三只鐵皮炭爐,炭火正燒得旺。
清虛側身讓過程英,說道:“家師寒毒深重,貧道不通醫理,只得用這些土法子替師父驅寒保命,倒讓姑娘見笑了。”
程英道:“道長一番盡心,這法子穩妥得很。”
清虛快步搶進屋內,跪倒在雷云子身側,顫聲道:“師父,大喜!大喜啊!”
雷云子緩緩道:“為師父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有什么可喜?唉……可苦了你,是為師拖累了你。”
程英暗自驚異:這人寒毒侵體,說話仍這般底氣,內功修為果然非同小可。
清虛落淚道:“師父誤會了!不是的……是師父的寒毒,有法子治了!”
雷云子嘿笑一聲,道:“道釋兩家素來各走各路,難不成少林的和尚肯發善心,來管老道的死活?那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清虛道:“不是少林的高僧。”
雷云子道:“那卻是何方高人?”
清虛道:“是桃花島黃島主的高足程英姑娘。黃島主學究天人,醫卜星象無一不精,程姑娘盡得真傳,師父何不請姑娘診視一番?說不定便能驅除寒毒,轉危為安。”
雷云子聞言,慢慢轉過頭來。只見他面色蒼白浮腫,兩頰虛胖,模樣極是駭人,一雙眸子卻精光閃爍,帶著幾分戾氣。
程英心頭一凜,心想他寒毒之重,更遠勝當初自己所中的玄冥神掌,當下上前半步,斂衽拱手,說道:“晚輩桃花島程英,見過道長前輩。”
雷云子回過頭去,厲聲喝道:“黃老邪……這老匹夫、老賊!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清虛驚道:“師父,這……這……”
程英秀眉微蹙,心下已有幾分不快。
她好意前來診傷驅毒,對方不問情由便辱及師門,當即冷聲道:“不知家師何處開罪道長,惹得道長如此動怒?”語氣清冷,那“前輩”二字,便再也不肯出口。
雷云子暴跳如雷,喝道:“黃老邪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這小妖女,是他派來瞧我笑話的不是?”
清虛大驚失色,向程英連連作揖,急道:“姑娘千萬恕罪!家師為寒毒所困日久,時常神思昏亂,口不擇言,貧道代師父給姑娘賠禮了。”
江湖之中,師門尊嚴最重,旁人辱罵師尊,幾與辱罵父母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