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一族最開始其實只是對楚子航有興趣,但林黍離在那個微笑中忽然就決定多此一舉,她不想讓他死。
現在看著路明非依偎著諾諾的小男人模樣她不知為什么極為不舒服,故而幾次出言攪了路明非的好事,最后不知怎么就說出了那樣的話。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林黍離有些后悔,想要說些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她是先知,平日里本就和別人沒有太多交流,她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所以也總是冷著一張臉。
實際上她是在那場國與家的劇變后,忘記了什么場合該是什么情緒,什么情緒該配什么表情,像是個冰冷的瓷娃娃,對情感害怕……又憧憬。
路明非沒料到那么久過去了,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想起繪梨衣。
他不怪林黍離,只是再沒有那個名字如同繪梨衣一樣讓他這般痛恨自己。如果沒遇到繪梨衣,他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廢柴下去,任誰也要不走他的生命,他可以平庸地度過一生,老來聽聞本家某個極道公主死去,閑笑三兩聲。
只是在那場瑩白鋪就的加冕儀式中,繪梨衣的死將他推上了這條成長之路,再無法回頭。
回想起為他整理衣衫的諾諾,忽然間路明非覺得此情此景和在本家時有些像——他面對命運都是這般無能為力,連想要保護的人都做不到,楚子航如是,諾諾如是。
為什么命運總要這樣嘲弄他?他已經這么努力地變強了,可每當他爬上山巔,看見的永遠是新的霧靄。
他把頭埋進溫泉,呼出一個又一個氣泡,他忍著眼中的酸澀脹痛,看著氣泡上浮、破碎。縱使氣泡在水中再繽紛絢爛,到了水面上也只是化作一聲空餉,徒留水面波瀾泛泛。
幾度人間沉浮,道盡心中苦楚。
林黍離看著路明非,只覺得他像個失了所有的孩子,一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痛慟。那滿溢的情緒中是何等的彷徨無措喲?
她回想起自己兒時,從小她便沒爹,是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可是八歲那年母親也死了。記憶中母親總是微笑著,輕撫著她的頭發,溫柔的看著她吃東西,自己卻從來不吃。
有時她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耳畔是風鈴在作響叮當,溫潤的風吹過她倆的頭發,舞出絕世的曼妙清雅。
氣泡破碎,她在母親的目光中遠走他鄉——她的族群終于找到了她,那時她年紀尚小,讀不出母親埋藏眼底的不舍哀傷,也不曾想那次天真爛漫的離別便是永遠。
之后她也是這般傷痛,在草原上快馬踏碎萬丈青蔥,仰望當空皓月,淚眼猶自不覺。
林黍離伸出手,想要擁抱這個小家伙,算是給徒弟的安慰,她漂亮修長的手上掛著晶瑩的水滴,如同沾染露珠的白玉,更透著紅潤溫暖。
突然間林黍離意識到旁邊還有個諾諾,可她已經在站起來了,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在諾諾怪異眼神的審視下,張開的雙臂僵硬地拍打了幾下路明非的雙肩,“徒弟……我們……我們該走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借口,算是把剛剛的想法掩蓋了過去。
路明非回過神來,看著眼前臉色醇紅如醉人酒釀般的師傅,若有所思道,“你……泡暈了?這才多久啊?”
狐疑地盯著林黍離,“你也太弱了吧。”
路明非哼哼道,顯然對之前的事情還心存不滿。眼神賊溜溜地在林黍離身上轉了幾圈,他又試探著道:“你……這幾天不方便?所以碰不得水?”
惹得一旁的諾諾噗嗤笑出了聲,似乎很樂得見林黍離那臉紅嬌羞的模樣。
林黍離確實覺得很不好意思,整個身子都變得紅紅的,如同本來雪白的宣紙上點染出一抹抹朱丹,揮筆落成世間極致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