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橘政宗站在長街盡頭,手持銀槍,蒼穹似血。
但這一刻源稚生異常知足,因為有稚女在,因為這個懷抱,他忽然覺得這一夜不是出逃,就像跑了那么遠的路,只是為了和稚女看一場日出。
結果這一送就送到了山下,曾經怎么走都走不完的長長坎坷,如今倒像是生生短了一大截,源稚生回望一眼上山的路、漫漫沒個盡頭,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讓稚女送自己了,這黑燈瞎火的,叫他怎么放心稚女一個人回去?
“要不……我再送你回去吧……”源稚生扁了扁嘴,眉頭微蹙,心想這下大概是真走不了了,本就磨磨蹭蹭、挨到不能再遲,現再平白多出一趟來回……末班車怎么算都是早截了。
想到這兒源稚生不由得嘆了口氣,他本自覺自制力超人、心念可不動如鐘,偏偏一遇上稚女,萬事便好像皆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尤其這相處片刻,貪心不足,于是再長似也不夠。
這一晃,源稚生已是跑神跑的沒邊兒,那頭稚女卻聞言駭笑起來,他搖著頭,半皺的眉間憂悅摻陳,像是成年人對待不懂事的小孩,有種“真拿你沒辦法”的寵溺和無奈。
源稚生愣愣看著他,一時也沒個應對。直到稚女笑夠了,才賭氣般地繃著一張臉,冷聲問:“笑什么。”
“笑笨蛋。”
這一句直堵得源稚生像噎了一口沙,他想反駁,卻奈何舌根發干、口無妙詞,臉色一時難看地緊,隔了半晌,才干巴巴擠出一句:“你是笨蛋他弟弟。”
說完了又更懊悔,這不等于承認了稚女那句?
他簡直被自己蠢哭了,臉色古怪了好一陣,尷尬地要死,最后還是稚女咳了咳,月光下那孩子居然膽大到捏了捏他繃地緊巴巴的右臉,露出一個略顯困擾的笑來。
“好了,”稚女看著他,嘆了口氣,五指下移理了理他微皺的衣領,語氣滿是嬌慣,“快走吧。”
源稚生一時怔怔,尚未從這角色對調般的落差感中平衡過來,又忽聽稚女道。
“別再滿身是傷地跑回來了。”
他的眉眼依舊是笑笑的,但那語氣已經變了,先前淡然不再,變得像是有點沮喪,有點苦惱,還有點怯怯地企盼,那低垂的長睫毛微微顫動,便仿佛星月的清輝也掛不住了,要簌簌地落下去,落在他的心上一片動人的清涼。
源稚生心中一顫,那落在頸間的手指像是點在了心上,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他握住那只給自己整理衣領的手,玩笑道:“你是心疼繃帶么?”
“我是心疼……你”。稚女話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待到反應過來才知道是被源稚生拿面具罩在了額上。
一片黑暗里他感到一個溫軟的吻落在了冰涼的面具上。
“不會了。”
源稚生吻了吻白狐的鼻尖,“我給你保證。要不你罰我,怎么都成。”
這話說的稚女也笑了,隔著一層面具他只聽到耳畔呼呼的風聲和近在咫尺的心跳,源稚生已然抱起他,被龍血強化的身體異常矯健,他飛快地穿梭于山間,一躍數米、躍過高矮灌木與這萬物,像是敏捷的雪豹,長林莽莽,月色如霜,只在他身上掠過一瞬光影。
再停下時已經離家很近了,夜色深濃,頭頂天空的月亮與腳下水洼的影子遙遙相望,源稚生看一眼不遠處的一室燈光,將稚女放下來。
“快回去吧。”他取下稚女臉上的面具,撫過那張總也看不夠的小臉,目光柔軟:“這次可是真的走了。”
那指腹擦過稚女的耳畔,留下不必言明已然充斥耳廓的不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