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一笑,在心里道了聲謝謝。
等他回屋的時候地上的酒漬已經簡單擦拭過了,“快吃飯吧。”
稚女見他回來,遞過去一雙新的竹筷,源稚生接過了,惋惜地搖搖頭,望著桌上滿當當的菜肴,嘆道:“好菜當配好酒,可惜這好酒入不了口,只能入鼻了。”
說完又閉上眼深吸一口,那模樣稚女都忍不住笑起來,“你等等。”
稚女說著也起身,進了靠左的一間屋子,再出來的時候手上竟多了兩只酒壇,見源稚生驚奇地盯著自己,他索性直接將酒遞過去,“這應該是相川之前藏的,在地窖里,前幾天我準備釀點葡萄,找壇子時候給發現了,就挪了進來,還沒啟,你看看能不能喝了。”
說著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過去。
源稚生也不客氣,一把撕開泥封,濃郁的酒香比白雪更甚,源稚生呷了一口,驚然發現這竟是上好的月蓮花!
月蓮花在本家是難得的好酒,愈久彌香,這兩壇的滋味少說藏了三十年,在蛇岐八家都是少有,也不知養父從何處得的,現在倒便宜了他倆。
源稚生頓時眉宇連笑,好酒不獨享,他倒了滿滿一盅遞給稚女,稚女也嘗了些,雖有些喝不慣,但耐不住源稚生三激兩勸,幾杯酒下肚,只覺得胸腔里有種火辣辣的舒爽,腦內雖清醒,話卻不自覺多了起來。二人或笑或叱,言趣談囧,道聽途說的奇聞與經年往日的糗事一一倒出,似有聊不盡的天高地廣,二人舉杯碰盅,不覺間已酒到酣處,卻是從未有過的開懷。
這一頓酒直喝到夜半,酒勁上來了,源稚生也頂不住,朦朧的月光從樹梢間鉆過,照進沒有玻璃的窗子,落在老舊的木桌椅上,他望著紅著一張小臉的稚女,目光似調不開一樣棲在對面人的臉上,不自覺地就嘿嘿笑起來,傻里傻氣的。
“稚女……”他望著眼前的人,口無遮攔道,“你真好看。”
醉酒的稚女一時也沒覺出這句話有什么不妥,他趴在桌上,因為醉酒,顴骨附近染了層好看的薄紅,平日里素白的臉色此刻有種誘人的通透,一雙眼笑笑地望過來,似落滿星辰的一汪春水,溫柔的直叫人心甘情愿往里溺。
月色正好,他們分掉酒壇中最后一滴酒,又碰了個杯,稚女推了推空酒壇,嘆口氣,說這樣的好酒,冬日里飲一杯,該是能叫人渾身冒汗,覺不出冷來,可惜咱們現在就給喝完了。
源稚生聽了一笑,說這有什么難的,等臘月了我給你帶上五六壇來,咱們溫酒泡冰梅,再配上幾個新冬的臘味,你可不許賴著不喝,喝不完的咱們就藏著,等明年了繼續喝……
他說的那樣自然,稚女反倒愣了愣,像等臘月、等明年這樣的話,說多了,便好像真有個由得他們自己做主的長長未來等著他們一樣,能把想做的事情都一件一件地規劃進去……叫人期待,叫人向往,卻也叫人,不敢向往。
但好在這一刻,他們都醉了,醉的時刻當真美妙,可悍然不顧此身,可置之度外所命,可以只是源稚生、源稚女。
往日里諱之不及的,此刻再毫無避忌,所有無法企及都似唾手可得,所欲所求所望也皆如岸上石、林中木,盈盈可取。
只是他欠稚女的這數壇好酒,此后,再也沒機會還清了。
那個晚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如探入窗臺的夏日午光,悄無聲息地落入兩人心底最深處,每一縷都是繽紛的暖色,是以陳年佳釀比不得的珍藏。
午夜的鐘聲從鹿取神社遙遙傳來,悠遠回蕩在整個山林,這一天也就這么過完了。
源稚生望著桌上剩下的小半塊蛋糕,心里微微一動,“哎?”
他強撐著睡意,拿手肘拐了拐稚女,問道,“你那會兒,許了什么愿望?”
彼時稚女正盯著空了的酒杯出神,聽他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心下一動,也回過神來,他沒有急著答,只是拿手腕支起一邊臉來,望著源稚生,像是真的醉了。
他笑笑地反問道:“你許了什么?”
“我?”源稚生顯然沒想料到這個問題又被拋了回來,明顯一怔,但隨即就耍賴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說罷轉過頭,目光遠遠地落在黑色的蒼山上,有種裝腔作勢的心虛,稚女看著他,垂著眼睛又笑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從源稚生進門、這一整天里,他總是在笑,不用刻意去想、去在意,臉上就自然而然已經是笑容了。
夜風穿過半掩的木門一陣陣蕩過身畔,在這不長不短的沉默里,兩個人都默契地沒再做聲,再后來源稚生酒意上來了,腦袋愈發地沉,他學著稚女的樣子拿手肘支住頭,夜風一吹,連日來的疲憊裹著倦意也襲了上來,他努力睜了睜眼,稚女的樣子仿佛忽遠忽近,他看著看著,又笑起來,到后來,頭一歪,歪在了稚女的手肘上。
稚女笑笑的一雙眼也慢慢垂下了,他坐著沒動,隔了良久,才緩緩抬起似醉非醉的一雙眼,臉上的酒意也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