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信箋上,少康二字,幾乎力透紙背。
廣莫并沒有待很久,留下信箋就離開。有人進來替她清理傷口、上藥、換上干凈的衣衫。匕首與弓弩擦得光可鑒人,置于她的手邊。
辛茯看著自己將那信箋遞在火上,火舌很快將它吞噬,細微的灰屑在眼前彌散開。
遍布傷痕的手將那匕首拿起,別在腰間。弓弩重新背負在身后,沉沉地壓著,令辛茯幾乎喘不過氣來。
少康,那個戴著面具的男子,不過是幽都幾面之緣。溪邊問了酒,水亭一番歡言,一起逛了個街以后他還幫自己拔了個刀子……雖然偷窺了他與美人月下的詭異相約,最后也還是多虧他一路將自己送到了幽都的出口……
眼睜睜看著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死于自己的手下,是她無論如何無法面對的。第一次,辛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在看到自己發瘋以前,辛茯覺得需要盡快擺脫這具身體的控制。
馬車在她的輾轉焦慮中轆轆前行,不遠處仍能聽見刀戈相擊聲隱隱傳來。
少康不是待在幽都那片鳥語花香的世外桃源里?難道他也到了編駒山?他究竟身手如何,辛茯完全沒有概念。而蘺艾的瘋狂,她早已看得心驚膽戰。
馬車停下的時候,辛茯就聽見了水聲。上一回聽見這般聲響,是在涂水。
掀簾而出,眼前長河濤濤,分辨不出是什么地方。不過估算著方才的那一段路程,應當在編駒山的邊界處。辛茯如今只盼著蘺艾找不到他,起碼不要這么快找到他……
與涂水上一片冷寂不同,這條河上倒是能看到不少船只往來。多是簡陋的漁船,也有些看起來略精致些,似是商船或官船。岸邊也不時有人經過,看衣著不似編駒山的,多數估摸著因為戰亂,自北邊逃下來的流民。
在河邊沒有站很久,一葉小舟就到了面前。船上只有一個船家,看見她,沖她頷了頷首。
蘺艾抬腿就上了船,辛茯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如今,豈不和那烏喙當初一般?除了立在旁人的肩頭看著聽著,什么也做不了。心中不免哀嘆,眼下甚至還不如一只鳥。
船家遞過一個包袱,就點篙而行。船身輕巧,舟行得很快也很平穩,直往河中心而去。
蘺艾將那包袱打開,里頭是一件寬大的氅衣。雖不比之前廣莫那件奢華,也是十分精致而厚實。蘺艾將它穿上,系上領間絲絳,便將腰間匕首和身后的弓弩遮擋的嚴嚴實實。
方才在岸邊遙遙看見的一艘大船,轉眼已到了近前。
蘺艾是怎么飛身上的船,辛茯完全沒有概念,只覺得身子一輕,人已經立在甲板上。
甲板上有人正背對著自己,舒舒服服靠在軟椅里,手中一根釣竿,銀線細長,直垂入河水之中。
“你來了。”他微微側過臉,熟悉的面具下微揚的唇角。
辛茯立刻一身冷汗涔涔,努力想要出聲,出口卻是蘺艾的語氣,“是,好巧。”而她的手已經按在腰間匕首之上。
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九部之亂正是火燒火燎的時候,廣莫竟將你放了出來,看來是有更重要的事……”
就是要你的命啊喂!還不趕快走……辛茯心里焦急萬分。
蘺艾又踏前了一步,他卻忽然坐直了身子,“等等,上鉤了!”
說罷揚手在那銀線上輕彈一下,只見水波忽起鱗光閃過,一尾銀魚自那水中躍出,直落上甲板。
少康俯身將那魚兒取在手中,那銀魚鱗片細柔,身子纖長,一雙眸子晶瑩剔透,此刻透著惶恐與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