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開煙綃垂帳,暖閣內除了自己竟沒有一個人,只余了方燃盡的燭心兀自煙氣裊裊。
赤腳走在偌大而溫暖的屋子里,純狐的腳步有些凌亂。走到窗邊,推開半幅,外頭是透出微光的晨曦,而四下里竟是白茫茫的一片。今冬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下了一夜。
身后有腳步聲,沉穩而篤定,她沒有勇氣轉過身去,雙手緊緊握著窗沿,呼吸急促。
當他將自己擁住,她急忙閉上眼,并未能來得及阻止淚水的涌出。
他的身上沒有預料中殺戮的血腥味,也沒有風塵仆仆的倦意,似乎只是從何處的酒宴上信步而來。可她曉得,一切都徹底的不同了。
這一夜究竟發生了什么,她沒有勇氣去問甚至沒有勇氣去想。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那上面雖已被擦拭過,但仍有淡淡的血跡。未及脫下的臂甲上,刀劍的痕跡猶凌亂而清晰。
他的面頰貼在她面頰的一側,只一句,“昨夜睡得可好……”
這一夜,辛茯睡得十分不好,實際上,她甚至連閉眼的機會都沒有。她親眼看著第一片雪花如何從京城的上空落下,繼而紛紛揚揚迅速無聲地將整座城池覆蓋……
北下的幽山、交趾、流沙部落夜襲了沒有君王的京城王宮,左司馬領著為數不多的京師一夜奮戰將其擊退。夏寒南方的屬地蓁灌蓁潯,連夜也遭到三山九部中洛潞湶三部的突襲,眾將毫無防范倉皇應戰,損失慘重,主將皆被斬殺……
在行宮的國君少潯連夜趕回京城,在途中被刺身亡。唯一的王弟也在勤王途中遭遇突襲,傷重落入泗河,尸首不可尋得……
蘺艾并未參與任何殺戮,整一夜,她都獨自坐在京城最高的城郭之上。眼見著宮闈內火光沖天,這么遠遠看著,廝殺的身影猙獰,只能隱隱聽見呼號慘叫……而千百條巷陌間,人影綽綽形如鬼魅,慘烈并不輸宮內的半分……
這其間,蘺艾的弓弩一共發出三支箭矢,支支直指空中。辛茯不曉得這三支箭矢的涵義,彼時她看著腳下這座城池正經歷的血腥與殘酷,除了驚心撼神,并不能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雪落的很大,很快將一切覆蓋。天光微明時,街上已是一片干凈。
蘺艾趕著馬車在街巷里吱呀而行,看見漸漸有人打開門窗小心張望,遲疑之后,開始有人出門掃雪,有人挑著貨擔而出,有人小心地搭起鋪子……一切平靜的似乎昨夜的廝殺慘呼,不過是噩夢一場。一覺醒來,又落回人間煙火一派清平盛世中……
寒浞成為新的夏寒國君,看起來不過是十分順理成章的事。辛茯卻曉得,那宮墻里朝堂上,又不知多少血雨腥風……
緊跟著的是大赦天下,囚禁深宮的涂山少君被釋,純王妃搖身一變竟成了涂山的公主。而新君寒浞在三日內就迎娶了這位前王妃,封夏寒后。
辛茯知曉此事后,十分傷腦筋。原本是個王妃倒也罷了,如今純狐成了王后,總不能游說這一國之后隨隨便便和自己一同離開……
就在她傷神之際,蘺艾又一次一反常態。
這日沽完酒,她沒有像往常那般回自己的屋子,反而出了酒坊,一路往西市而去。那里多是高戶大院,平素除非按約送酒,一般她并不從那里取道。